“咚咚——”院门被人叩响。

徐母惊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这位大人是?”

黄远瑜跟在其他人身后,走出房门,隔着人群和苏宜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眉眼间都难掩焦躁。

火速将徐家母子等人灌醉后,他们打着伞在巷子里汇合。

“你从县衙离开后,出了什么事?怎么又回来了?”苏宜年急急地问。

黄远瑜便把她是如何被李舟掳走、如何落到谢德萱手里、如何被谢二太太毒死,一一说给他听。

苏宜年“嘶”了一声,折扇用力敲进掌心。

“是我考虑不周,我本以为,只要你同徐文浩离异,那徐家谢家,都无法再危及你,没想到谢德萱对你的贪欲,已到了这等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有谢德萱在,那谢家就是我们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黄远瑜心口那团火又开始烈烈燃烧。

她被典当是因为谢家算计;她被诬陷通奸,活活打死,是因为钱县令得了谢家授意;她几次逃生,却始终逃不出谢家的魔爪,还是因为谢家权势滔天。

谢家,谢家,谢家。

在这平远县,谢家就像压在她头顶上的五指山,无论怎么逃、怎么躲,最后都绕不过去谢家。

“苏大人,我觉得——”黄远瑜几乎差一点,就要把她心头那个胆大包天的想法说出来。

苏宜年却和她同时开口:“你得死,黄姑娘。”

黄远瑜一愣。

苏宜年解释道:“既然你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谢家,那为今之计,就只能是让‘黄远瑜’这个人,在谢家眼里‘死掉’了。”

“大人是说假死?”黄远瑜握着伞柄的手一瞬收紧。

她当然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如果换做几轮之前,可以假死逃生,她一定求之不得。

苏宜年轻轻呼出口气,这才点了下头。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饱受冤屈的人,有多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堂堂正正以自己的身份活着。

他之前大费周章,非要让这件事情过一趟公堂,就是为了避免走到这一步。

“抱歉,”苏宜年垂下眼睫,“我明明答应过你,要让你堂堂正正活着。”

黄远瑜一怔,原本想说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些算计她、谋害她的人,从没有同她说过一声抱歉,偏偏一直对她施以援手的苏大人说了。

她纵然满腹怨恨,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一件胆大包天的事,却不能、也不该连累苏大人。

她的命……和苏大人是连在一起的。

黄远瑜指尖垂在身侧,攥紧裙摆,就像攥紧了她所有不甘和执着,但她到底还是松开了。

“好,就听大人的。”

苏宜年总觉得,她本来想说的,应该不是这句话。

但此刻时间紧迫,他们得先去县衙门口救下老张头等人,然后在谢德萱大肆搜捕前,坐实假死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了。

“黄姑娘,我们还是兵分两路,你去引公主过来,我去拖住钱怀盈,先把东芜乡乡民保下来再说。”

“好!”

*

申时左右,黄远瑜和苏宜年重复上一轮的流程,平息了县衙暴乱,送走了九公主。

苏宜年交代了崔主簿几句,就从石阶上下来,合计起假死之事。

“黄姑娘,你是本地人,平远县哪些意外比较多?”

黄远瑜想了想,答道:“八月正是汛期,河道涨水,城东那条永安河,每年这时候总会淹死几个人,大家已经见怪不怪。我在徐文浩那里,本就是用‘不甘受辱’这个借口出门的,若说我去河边散心,结果失足落水,似乎也合理。”

苏宜年沉吟,“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此,就只需要演一出好戏,再找些证人作证即可,只是,不知找什么人做戏更可信?”

黄远瑜拧起眉头,这件事关乎她的性命,一时还真想不到可以托付的可靠之人。

“或许,”她提议道:“平康坊里有些戏班子,居无定所,在这边演完,就会启程去下一个县城,徐文浩将来想要追查,恐怕也找不到他们。”

苏宜年也想不到更好的人选,“那就这么办。”

两人商定好计划,苏宜年便准备叫一辆马车过来——送他们过来的车夫见势不对,已经跑了。

“老爷,”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老迈又热络的男声,“苏老爷!”

黄远瑜和苏宜年回头去看。

老张头正一瘸一拐朝他们走来,身后跟着孙女张春花和黝黑少年,“老爷可是要用车?若是不嫌弃,我送老爷过去就是了。”

此时大雨滂沱,等衙役叫车过来,确实还要费些时间,苏宜年便不再犹豫,“那就麻烦老丈一趟,送我们去平康坊。”

“老爷说的哪里的话?能给老爷帮上忙,就是草民最大的福气了。”老张头喜不自胜,立刻将马车赶了过来。

几人齐齐上了马车,只有那名黝黑少年没动。

张春花探出头来,“阿随,你不上来吗?”

阿随摇摇头,“我远远看见几个同乡,去问问他们老家的消息。”

春花虽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听他这么说,也不再挽留,只是从袖子里翻出一张帕子,悄悄递给了阿随,小声道:“先前答应你的,已经绣好了。”

阿随接了,立刻捂进怀里,生怕帕子淋上雨。

他乌黑的眼瞳定定注视着春花,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已不自觉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

春花脸颊微红,放下车帷,重新坐好。

老张头没察觉少年少女的小动作,勒住马,回头冲阿随喊道:“你来我家做工也好几个月了,想家想得紧吧?反正田里也没什么事,你就放下心,好好见见老乡,不急着回来。”

阿随笑道:“谢张叔!雨天路上滑,您赶车也小心些!”

老张头挥了挥手,便驾车向前。

一行人抵达平康坊。

黄远瑜和苏宜年问了好几家戏班子,没说具体内容,只说想借一位花旦,去演一出戏。

班主看到他们开出的价码,无有不应,可人选上却犯了难。

这个做戏之人,首先,身高需同黄远瑜相近,这便筛去了不少人。其次,水性又得好,能在如今这般湍急的河水中来去自如,这么一筛,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再有半个时辰,谢德萱就该派人搜查黄远瑜下落了。

这么短时间,还能去找谁?

黄远瑜和苏宜年对视一眼,都有些压不住心里的焦躁。

“姐姐,只要会水就可以了吗?要么,让我试试?”身侧忽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两人一顿,齐齐望去。

张春花有些畏惧苏宜年这个官老爷,情不自禁往黄远瑜身边躲了躲,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虽然身量比姐姐小一点,但多垫几双鞋垫,多套两层衣服,也就差不多了。”

第三次轮回中,老张头顶着钱县令的压力,为同乡仗义执言,后来乡民动乱,张春花也拼尽全力安抚同乡。这爷孙两古道热肠,品性再可靠不过。

黄远瑜心念一动,但看着少女纤细的身躯,还是摇了摇头,“不行,现在的河道本就凶险,你穿的衣服越多,在水里负累就越重,我不能让你冒这种险。”

老张头“嘿”了一声,“姑娘,您这就小瞧我们家春花的本事了,我们春花从小在水边长大,水性在十里八乡都是叫的上名号的,每年到了汛期,都能从水里捞好几个溺水的壮年人呢!”

春花小脸微红,不自觉挺了挺腰,显然对此也很自得。

如果只是春花自己这么说,难免有自夸的嫌疑,但老张头敢让自家孙女冒这种险,就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黄远瑜和苏宜年对视一眼,齐齐朝张家爷孙一拜,“那就拜托两位了!”

*

永安河边。

大雨已停,天光放晴,在家避雨的人们一个个出来,摆摊的摆摊,散步的散步。

拱桥空空荡荡,只站着一个女子,梳妇人发髻,穿一件青色竖领对襟短衫,下头一身淡粉色的马面裙,打着伞倚在栏边,用袖子拭面,看着十分忧伤。

忽然“扑通”一声。

原来是那女子手里的伞被风吹落,她探出大半个身体去抓,非但没抓住,连带着整个人都直直从桥上坠了下去。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附近的居民大声呼救,只是大多人都不会水,会水的,一看今天这湍急的水流,也犯了难,没敢贸然下去,等水性极好的人赶过来救人,女子已经被河水冲远了。

大家尽力搜寻,只从岸边捞到被刮破的一块青色布料,和几件帕子首饰之类的物件,人是再没踪影了。

唉,等过些日子,下游又要见到一具泡烂的尸体了。

谢家那头,谢德萱听说自己的典妻迟迟未到,打发人去催,却得知徐家母子和牙侩王大娘子都醉倒在家,黄远瑜不见踪影。

谢德萱大怒:“这么多人看着,还能让人跑了,都是干什么吃的!李舟!还不快带人去找!”

李舟叫苦不迭,连忙带了人出去,先去徐家,给徐文浩泼了一盆冷水,又狠狠甩了他十几巴掌,徐文浩这才清醒了一点。

李舟揪住他衣领,咬牙切齿,“姓徐的,你娘子哪去了?”

徐文浩脑子还是晕乎的,但已察觉事情不妙,“她、她?我不是打发她去外面待会吗?”

李舟知道问不出来,便把徐文浩绑了带走,又派人带着黄远瑜的画像去官府,“就说是二爷要的人,钱县令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钱县令连缘由都不问,就将衙门内的捕快尽数派出,满城搜寻。

很快,消息传来——酉时左右,一个身高体貌同画像相似的女子,在永安河边坠河身亡了。

李舟胸口一沉,暗道不妙,连忙赶过去,拿着画像跟行人打听。

因为女子坠河时,桥上统共只站着她一个人,所以来往行人,或多或少,都对她有点印象。

“好像是这个模样。”

“跟你说的差不多高,是个嫁了人的小娘子。”

“对对对,她头发梳得跟你说得一模一样。”

捞尸人见有人找来,便把女子的遗物搬出来。

徐文浩一见那片青色布料,眼睛一下子瞪直了。

他们家素来清贫,这件衣衫黄远瑜珍惜地穿了好几年,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阿瑜、阿瑜!”他扑过去,抱住那些遗物,痛哭起来。

他们两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几个时辰前,黄远瑜还活着,愿意为了他的“赌债”,委身于谢二爷,不过一顿酒的工夫,人就没了,他怎么能不难过?

可恰在此时,捞尸人朝他伸出手,“按行价,捞尸体得要半两银子,但你家娘子的尸体没捞到,那便少收你些,你给个两百文就差不多了。”

徐文浩的酒这才醒了个彻底,想起黄远瑜没了,谢二爷许诺他的钱财和前程也就全没了,他亏成这样,竟然还要付钱?

他急头白脸地辩驳,“又不是我要你去捞的,你怎么能赖上我?”

李舟再也听不下去,从后踹了徐文浩一脚,“呸”了一声,“你好歹也是一个秀才,娘子没了,你却只计较几百文钱?”

他从钱袋里掏出两百文交给捞尸人,顿了顿,又觉得,这个黄娘子落到这种下场,恐怕和他们买妻卖妻的算计脱不开关系。

他只是个下人,做事全听主子的命令,从来没想谋害人的性命,可这条人命,也和他脱不开关系。

他沉默了片刻,又掏出一锭银子交给捞尸人,“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些遗物葬了,权当个衣冠冢吧。”

捞尸人连声说是。

李舟回过身,给手下们使了个眼色,又朝徐文浩努了努下巴,“只要留条命就行。”

手下们立刻把徐文浩拖进了没人的小巷,随即,里面传来徐文浩的惨叫。

李舟没去看,只是盘腿坐在河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也不知道待会回去,该怎么跟二爷复命。

这些个腌臜事,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再沾了。

好在,三天,只要再等三天,他就可以和大奶奶一起,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

城南一家其貌不扬的客栈。

黄远瑜帮着张春花把妆卸了下来。

张春花此刻已换了身干净衣服,喝了满满一大碗姜汤,身子暖烘烘的,精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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