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德萱皱起眉头,不悦地看着她。

黄远瑜却已经冷静下来,推拒他的手放缓了力道,反过来柔柔地握住他的手,“你说你念了我多年,却在这么一个耳房里行事,你就是这么念着我的?”

谢德萱一顿,见她态度大变,狐疑道:“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如今你落在我手上,早晚是我的人,推三阻四又有什么意思?”

“谢郎,”黄远瑜直视他的眼睛,语带哀戚,“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可方才看着你的脸,却越看越熟悉,这才想起来,我曾在梦里见过你。”

谢德萱没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骗子。

黄远瑜:“你是不是把我的画像,放在你的书房里,怕被你夫人看到,所以一直小心隐藏?”

谢德萱一怔,这可是他的私事,这女子又怎么会知道?

黄远瑜趁热打铁:“你夫人是不是个性泼辣、目下无尘?你们的卧房里头,是不是隔着一面雕花屏风,放了一张绣榻?那绣塌边上,是不是摆着一只熏炉?”

她记性绝佳,又两次进过谢二奶奶的卧房,此刻描述起屋内陈设,栩栩如生,仿若亲临其中。

谢德萱眼神渐渐变化。

这个黄娘子的身世,他早就打探清楚。

出生于华清乡的孤儿,早早给徐家当了童养媳,没有别的亲戚,也从没离开过平远县,日子极为清贫。

以她的出身,根本没机会见识大户人家的模样,更遑论是他夫人的卧房。

那她从哪里知道的?自然只能是梦见的了。

他心弦一颤:“你果然也梦见过我,从什么时候?”

黄远瑜昧着良心回答:“十五年前。”

上天可鉴,那年她才四岁。

谢德萱却已然深信不疑,“古时有楚怀王梦见巫山神女,今日有你我画中相会。这么说,你我果然缘分天定!”

黄远瑜悄悄掐了下大腿,恰到时机地落下两滴泪来:“十五年来梦中相会,我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能见到谢郎本人。”

“罢了,我不过一个妾室,怎配与你夫人相提并论?你若非要在这种地方云雨,我又能有什么办法?随你去就是了。”

谢德萱却拧眉站起,“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好不容易团聚,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委屈你?怪只怪我找到你的时候太晚了,才会娶了那泼妇过门。”

黄远瑜泪水涟涟,仿佛大为感动,“谢郎……”

谢德萱握住她手,安抚道:“你且等等,我虽不能抬你为正妻,但一应用度,绝不会让你矮她半分。”

说罢,他就匆匆出了门,大声叫了门口几个丫鬟小厮,跟他去库房取东西。

脚步声远去。

黄远瑜面无表情擦掉眼泪,翻身坐起,熟练地打开柜子,翻出侍女的衣服换上。

等他?她脑子进水了才会等他回来!

她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悄悄往外望去。

守在门口的下人已被谢德萱叫走,远处有几个丫鬟婆子坐在廊下绣帕子,并没有人注意这边。

黄远瑜闪身出屋,顺手拎了一只木桶,假装自己是去打水的下人,垂着头走出了谢德萱的院子。

天色已然黑透,摸不准是什么时辰,但谢家上下灯火通明,正是所有人活动的时候,她在谢宅内贸然走动,恐怕会引起护院们的注意。

况且,山石林那边有洒扫的哑婆、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私会的谢大奶奶和李舟,她不敢往那边去。

黄远瑜想了想,反其道而行之,朝谢家深处走去。

记忆里,八月十七晚上,谢家会郑重设宴,给太子一行接风,苏大人会参加这场宴席,她可以去找苏大人汇合。

她完全不知道,这场宴席已经被推迟到了明日。

谢德萱刚才的变态行径,到底还是吓到了她,她虽然面上镇定,实际整个人都已如一张绷紧的弦,生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落到谢德萱手里。

以至于她情急之下,竟然忽略了一个细节——如果宴席照常举行,那本该待客的谢德萱,为什么会出现在房中呢?

这处漏洞,很快就找上了她。

黄远瑜行至二太太院落附近时,赫然看到,前方走来两个衣着华贵的贵妇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

而那贵妇之一,正是第一次轮回时,害死她的谢大奶奶,晏蘅时。

黄远瑜悚然一惊,下意识避让到墙边,低下头,假装成恭敬的侍女,只盼着这几人快些过去。

晏蘅时双手搀扶着身侧那位贵夫人的手臂,低眉浅浅笑着,语气亲切又温柔,全然不似山石林中的倦怠冷峻。

“娘,您同二弟妹置的什么气?她素来就是那般跋扈的脾性,您又不是不知道。”

被她称作“娘”的贵夫人,四十来岁,眼角皱纹明显,看上去有些许疲倦,“倒也不是我想管她,只是,三日后就是秋祭,她这时候和二郎闹起来,也不怕耽误家中祭祀。”

从贵妇人的年纪、语气,黄远瑜约莫猜出,此人应当就是谢文琮之妻,也即晏蘅时和谢二奶奶的婆母,谢二太太。

二太太不是应该在招待九公主吗?

黄远瑜心中一片骇然,终于意识到,她下午的行动,已经改变了今晚本应发生的事。

二太太拍了拍晏蘅时的手,叹道:“阿蘅,家里这些孩子们,只有你是最孝顺的。”

晏蘅时敛了眉,轻轻笑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郎君病去后,全赖娘的照拂,我才算有点活着的念想,我不孝敬您孝敬谁?”

“唉,大郎走得那么早,真是苦了你了。”

婆媳二人和和美美,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二太太院门口。

晏蘅时正要告退,却被二太太挽住手臂。

“我叫小厨房备了八珍汤,你用过了再回去吧,我看你今天也没怎么动筷子。”

晏蘅时脚步一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又很快掩饰住,推辞道:“娘被弟妹吵了那么长时间,一定很累了,我怎么好打搅您休息?”

二太太笑道:“这有什么累的?我早说过,在这个家里,你同我亲女儿是一样的。”

晏蘅时咬住唇,神色有些难看。

黄远瑜猜,她必是和李舟约定了时间,急着赶去赴约,不愿在二太太这里耽搁。

晏蘅时没找到借口,叹息一声,正准备跟二太太进去时,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

“小的李舟,见过太太、大奶奶。”

黄远瑜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只盼着李舟千万不要认出她来。

二太太:“你不在二爷身边伺候,来这里做什么?”

李舟恭敬地行了一礼,“禀告太太,二爷预备从库房里取些东西,没料到二奶奶不允,还和二爷大吵一架,因为是急用,所以二爷遣小的过来,求一求大奶奶手里的钥匙。”

二太太:“他要的什么东西,值得夫妻俩这么吵?”

李舟:“也没什么,不过是屋里那些物件,二爷看腻了,想换几张桌椅屏风。”

二太太:“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罢了,阿蘅,你去给他行个方便,免得秋祭跟前,又闹出什么事来。”

晏蘅时理了理鬓边的长发,重新镇定下来:“我知道的,娘。”

她拜别了二太太,目光在李舟身上轻轻一落,又飞快移开,步履轻快地走在了前面。

李舟连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放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可能没什么。

但黄远瑜知道他二人的私情,便能从他们俩的眉眼间,瞧出几分默契和迫不及待。

想来,什么库房钥匙,都不过是借口,恐怕是李舟等不到晏蘅时,特地赶来解围。

这两人心里念着对方,此刻喜不自胜,应当不会注意到她。

可黄远瑜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些高门侍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事。

李舟正要从黄远瑜身前走过,脚尖却忽然一顿,拧眉望住她,“咦”了一声,“你……”

他认出来了!

被李舟点破身份,她一定会被送回谢德萱身边,谢德萱知道受骗,也不会再信她,她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不,不行,绝对不能让李舟说出来!

或者,她可以搬出一件更严重、更惊世骇俗的事情,让李舟变得不可信!

生死只在刹那之间,黄远瑜没得选了,只能赌一把。

她撩起裙摆,朝着此时此地,地位最高、权力最大之人跪伏下去。

“太太救命!奴婢是二爷院中丫鬟,撞见此人引诱大奶奶私奔,说要在秋祭当日逃去城隍庙,然后坐船去扬州!太太救我!”

李舟一震,这个计划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连晏蘅时此刻都还不知道,城隍庙那艘船甚至是他下午才订好的,此女怎么会把时机、地点、方式,说得分毫不差?

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他。

他内心惊骇,“你怎么会——”

这话说到一半,他就知道遭了,坏事了,慌忙闭上嘴。

但已经晚了。

晏蘅时绝望地闭了闭眼。

二太太脸色难看,目光在晏蘅时和李舟身上转了一圈,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们怎么敢!”她极惊怒,又竭力压抑住了,低声命令身边仆妇,“将这几人通通带进院中,谁都不许走漏风声!”

*

二太太房中。

二太太坐在上首,晏蘅时跪在她跟前,李舟被五花大绑,捆成了一个粽子,堵着嘴扔在门口。

黄远瑜知道这是一步险招,一个不慎,她就会跟这两人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因而,甫一被带进房中,她就立刻伏倒在地。

“奴婢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留在府上,太太必然不安,太太只管将奴婢打发出去,只要留奴婢一条命,奴婢绝无怨言,一定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

只要今晚能够逃出谢家,她总有机会,再次联系上苏大人,逃出生天。

因此,她此刻将姿态放得极低。

可二太太听了,却半晌没有言语,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一口缓一缓,可手指犹在颤抖,一时没抓牢,瓷盏从手中摔下去,“噼啪”一声,在地面上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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