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镜想不明白张老妈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掰着手指,把杨大夫的岁数亮给她看。
杨大夫已经二十有六了,翻过年就是二十七,若是当大夫,那他肯定是越老越好,但是当夫婿……
元镜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张老妈见状,拉着女儿的手苦口婆心道:“你别看他老,若是论样貌,那也是端正斯文的一个人。杨大夫这些年痴迷医术,虽说耽误了婚事,但肯定积下了一笔厚厚的家底,届时要是嫁过去,你就不必为着生计发愁了,病了还有人给你治,这样好的人,你还能上哪找着?”
元镜满心满眼都是报仇,哪里会管婚后的日子。
看她心不在焉,只知道吃吃喝喝,张老妈叹了口气:
“你还小,不知外面的风风雨雨,我跟你爹已经老了,要是哪一日有个好歹,你一个哑巴在家里,也不知会被何人欺负,我们也是放心不下你。”
元镜抬眼,将最后一块糕饼塞到她嘴里。
见她满脸都是担忧,她朝她笑了一笑,顺便替她拔掉了鬓角的一根白发。
其实张老妈的话她从前听过一回。
那还是她娘死前哭着说的。
她娘死后,元镜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受尽欺负,但她没有想到,元镜敢杀人。
她在周家杀了有十来个人,砍死的、捅死的、毒死的……
人杀多了,元镜便觉得人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与其怕这个怕那个,不如狠一狠心,咬一咬牙,与其拼个鱼死网破。
她一点都不怕张家老夫妇死后的日子,相反,届时等他们死了,她就愈发不用收敛。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周围都暖烘烘的,元镜吃饱喝足,蜷缩在椅子上开始打瞌睡。
院墙外,人声不断,间杂几声炮仗的声响。
元镜在摇椅上晃晃悠悠,几下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已经到了傍晚。
街巷烟雾弥漫,昌乐坊内,家家户户都在焚烧松柏枝,听说这火烧得越高越旺,来年日子就能红红火火。
张老头在院里把松柏枝堆好,拉着元镜一起点火。
橘红的火光从燃到灭约有小半个时辰。
一家三口借着那光,吃起年夜饭。饭后东安门有人在驱傩,百十人的阵仗好不热闹,张老头带着元镜去看,父女两个挤在人堆里,看到大半夜方才罢休。
翻过年,夫妻两个休息了两天,到初三开门。
张家的馄饨铺子离坊间的娘娘庙近,初三开门当天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家三口齐上阵,元镜剁肉切菜,张老妈包馄饨下馄饨,张老头上馄饨收桌子。
元镜的刀工出奇得好,下手更是又狠又快,剁了一整天,她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意犹未尽。
——
初五医馆开门,张老妈请了帮工,元镜照旧是天没亮就往医馆走。
阔别五日,小学徒文嘉还没回来,给她开门的是杨大夫。
早间天蒙蒙亮,年轻男人穿着身翠蓝潞绸直裰,发丝微乱,一双眼盯了她几息,方才开口:“怎么又来了?”
四下无外人,元镜手伸进袖子,从里摸出几个苹果。
她笑眯眯道:
“我家橘子酸得厉害,根本入不了口,这苹果脆甜,寓意还好,杨大夫收了我的苹果,今年定能平平安安。”
元镜说完漂亮话,躬身从他身边往屋里挤。
他但凡伸手阻拦,她就把苹果塞给他。
杨玫接了三个苹果,转身看,她人已经绕到了柜台后。
新年头回来,张老妈给她穿了新衣裳。
暗沉沉的医馆内,那身鹦哥绿对襟袄格外鲜亮,柜台后,少女似幽花般秀丽,发丝浓密,肤色白净如玉,她此刻一双眼望过来,跟鬼魅似的。
杨玫低下头,到旁边点灯。
烛火幽幽亮起,他将三个苹果摆在桌上。
苹果又叫频婆,在佛经里有相思之意,故也称相思果。
杨玫余光落到了元镜身上。
“为何要送苹果?”
元镜:“寓意好。”
“仅此而已?”
元镜抬起头,见他神色不明,看着自己颇有种苦大仇深的感觉,她一时还纳闷:“你不喜欢苹果?”
“苹果是相思果。”
元镜嘴里的馕掉了下来,她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想到苹果还有这个意思,不好叫人尴尬,元镜咳了一声:“我不读书,哪里知道这个,不过是苹果谐音好,想你平平安安罢了。”
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在这无人且昏暗的早上,听起来格外动人。
杨玫近前一步,问她:“是只送了我一个人吗?”
四目相对,小元镜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她想实话实说,但又怕惹怒了他,就再也进不了周家的门。
“这个……见者有份,但旁人只有一个,你有三个。”
元镜是个铁公鸡,她能送三个出手已然是不得了事。
杨玫低头笑了笑:“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这些日子掌柜跟东家兴许是看出了两人之间有苗头,怜他一把岁数孤身一身,适才留元镜在此。
杨玫早就受够了他们的闲话,虽说年前是想赶她走,但她又来了。
这大抵就是缘分,况且,他年纪也大了。
隔着柜台,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我会上门提亲的。”
提亲?!
元镜怔住,察觉到他似乎会错了意,且当真会上门,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他了,她拼了命要解释,但小学徒文嘉这时气喘吁吁到了门口。
见这屋里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文嘉一时没反应过来,瞪了他们好几眼,脸突然一红。
元镜:“……”
天亮之后病人一个接着一个,元镜找不到时机,到晌午,杨大夫不坐堂了,周家那头来了人。
马车停在医馆前,元镜看到卫严那张脸,瞬间就忘了所有所有的不自在,满心满眼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大公子的心腹之一,他肯亲自来此,一定又是大公子出事了。
果然,大公子这一日呕了血。
杨玫与他熟识一场,不敢耽搁,当下就要走。
元镜眼疾手快,抢了他的药箱就先跳上马车。
马车行在路上,正月里走走停停。
杨玫虽为周惠月的病情担忧,但对着元镜,他嘴角仍旧露了一丝笑。那三个苹果像是刀子,一把破开了他心里的那层窗户纸。往先的冷漠与厌烦灰飞烟灭,他一路都看着元镜。
她没有寻常女子的沉静,有时就是实打实的无赖,可她委实俊俏,被养到十八岁,像是才抽条的嫩柳,颜色鲜艳,且只对他一个人说话……
杨玫伸手,摸到了她脑袋上的虎头帽。
摘下她的虎头帽,就见乌黑浓密的头发都被盘在头上,用红带绑住,像朝鲜人一样。
“为什么不插簪子?”
元镜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眼。
年轻大夫从袖中取出了一根自己的玉簪,轻轻插在了她的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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