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绍若有所思地望着崔丽都,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到了崔丽都面前。
“你能如此问我,是料定我今日是与他站在一条线上。你看他为争权夺势,欺压沈家,所以视他为敌;若我今日点了头,你便要觉得,先前南境的大祸都是我、是崔家提前为他布局,故意生患,是不是?”
崔丽都没有因为他这样的话而回避什么,很坦荡地答道:“先时父亲与母亲都弃置我不顾,我如此猜测也属常理。”
崔绍继续道:“若我今日点了头,你便要继续借着那宁王的势,或者还有贺家那小子的口诛笔伐,来针对他、甚至于是针对崔家,是不是?”
崔丽都直接道:“是。”
崔绍问道:“我从前可是如此教你的?百年之家,根深蒂固,先前多少皇帝想要拔除世家之患,崔家仍能繁茂至今,难道是因为擅于结党、擅于攀附吗?”
他们不必去冒险选择某种可能,他们只需要去等待最后的结果就好。如他所言,世家根深蒂固,又何必为此冒险?
只要顺势而为就好了。
他们望着彼此深沉的眼睛,如同明镜在中,寒潭两立,父女二人竟显示出了一般无二的神色,你看不穿我,我也看不穿你。
崔丽都道:“这就足够了。”
她淡淡侧首转向一边,手掌垂落,轻轻放在房间正中那三角香炉的雕花顶盖上。
她转一次,就转过一个角,三边却始终严丝合缝,瞧不出任何的不同。
她就这么转了三次,又转回最初的位置,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望向崔绍。
“不过是一时冲动之下的矛盾,何至于我与父亲自此后老死不相往来?我的心思自始至终没有变过,父亲也当如是。”
崔丽都面上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意,宛如泯去恩仇一般的淡然,就仿佛今日真的是会回来与父亲认错道歉一般的模样。
但她要提醒的已经全然提醒到了。
崔绍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已经猜到了崔家和永王在此时达成了某种利益的一致,因为这种利益的驱使才让他们暂时走到了一处。
她是无妨被崔家当作某种权衡的筹码的,但前提是,他不能无视她对沈家的心意,将她推到曾与、正与、将与沈家为敌的人的手中。
崔绍想到自己回来之前,曾去见过那位年轻的永王殿下。
他今日才去与今上卖了一回可怜,许是近日可怜卖得多了,眼睛红肿不堪。回来时一改在外面垂首低眉的脸色,一边取了冰来敷眼,一边又以阴沉不堪的表情破口大骂。
崔绍侍奉今上多年,多少了解今上秉性。如这般浮躁的性情,便是真的溺爱不堪,也不会认定他是可登至宝之材。
只是欲望膨胀,难以消解,无论为何走到这一步,终究都是难以回头的。
崔家不会轻易为他下什么定论,将他视作注定要被毁弃的卒子,却也不会诚心信服地与他说什么纳谏忠言,予他个正眼相待。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朝中事,左右轻重,总是会变的。
“自然如此。”
崔绍沉声开口,不知是回应她的前文,还是回答她的隐意。
“凡事各退一步,你我骨肉至亲,又何必当初呢?”
他已经退了一步了,希望她也识相。
崔丽都会意道:“我自然明白的。”
她行礼告退,一路顺着回廊走出去,在前头一处繁树拐角处,见到了迎面而来的益明知。
她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快走几步就要转身避开,他却快步上前,主动道:“崔娘子留步。”
崔丽都脚下还是停了下来,回过头,看见他几步来到她面前,合手作了个礼,一如每次在崔家相见时那样的有礼。
“请崔娘子慢行一步,我有话要说。”
崔丽都点了下头,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又停了一停,对身边引他进来的仆从道:“还请您去与老师先报一声,我有话与三娘子说,要稍晚些去,请他见谅。”
那仆从不动,只笑道:“主君不会见怪的,我还是陪着郎君罢。”
益明知难得强硬,道:“去老师书房的路我走过多回了,一个人迷不了方向。想来老师不会怪罪我单独见三娘子,却会怪我无礼。”
这是很明显要单独谈话的逐人话术,崔丽都大约明白他想要说些什么,仗着自己这点身份脾气,挑眉对那仆从道:“家里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客人与主人说话,连个仆从都驱使不动?”
那仆从无法,只得赔罪退开。
崔丽都引着益明知往无人角落处走了走,晴山会意地在几步之外守住了,一面防着人过去,一面又予他们个清净说话地。
她想他是崔绍的门生,又受过燕公的提拔,不知会为当日她潜入文录库的事做些什么。
可这些天实在太过平静,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着实让她没什么有方向的盘算。
他今日主动要来与她说话,反倒让她有种心头大石落地的实感。
是好是坏,总该有个结果的。
而益明知却是开门见山。
“崔娘子若是疑心那两道的令旨的时效,我可告诉崔娘子,它们是同时送到文录库来的。”
他声音低低沉沉,只为了叫她一人听到。她却是一声冷笑,应道:“那我就多谢你肯告知了?”
益明知仿佛不曾听出她的讥诮一般,竟大胆直面望向了她的眼睛,道:“我说的是,它们同时送来。”
只是同时送来。
崔丽都的目光认真地落了回去,看见他面无表情道:“上意下后,第二日,我在文录库当值,收到这两封令旨。”
“旨意拟好后,曾被驳回过一次,耽误了时间……”
益明知道:“具体的缘由我不晓得,我只知是我上值后才收到了令旨。宫中旨意流转,自有一套逻辑,本不该这样久。”
为什么第二日才来?自然是,第二日才发了旨。
如果当天就发了,那么两道旨就该同时送到文录库。旨意不可能分散分时到达,所以,就只能以流转为由,拖到第二日一起送到。
崔丽都眉心微微沉下,问道:“谁让你来与我说这些?”
益明知沉默了片刻,道:“没有谁,崔娘子也可以当作我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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