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疾言厉色的爹爹,师蕴柳很少见到。

师太傅待她,可以称得上是极尽娇宠,言传身教时也总是浅笑着和她说话,实在是犯了错,连手板都不见得会打,师蕴柳还没掉眼泪,他就先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会见到女儿一声不吭的在自己身前跪好,他又不行了。

他原本耷拉下来的嘴角瞬间绷成一道直线,深吸好几口气才忍住把师蕴柳叫起来的冲动,强撑着怒容拍桌子道:“爹有没有跟你说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智者不踏入阢陧之内。力所不及,则止不为;势所难全,则避不涉。”

能力达不到的事,就不要去做;局面难以周全的事,就不要轻易涉足。

不度力而涉险,非勇也,妄也。

师太傅只剩这么一个骨肉至亲,巴不得用一个比人高、比石硬的蚌壳把女儿保护起来,听到她涉险救人,半条老命都快被吓没了。

师蕴柳被拍案的响声惊得侧头一抖,眼眶红得不像样子,她鼻音难抑的说:“可爹爹也教导过我,力能救则救之,力不能则呼救;坐视不救,非仁也。”

她见到有人受难,怎么也无法袖手旁观,别说是认得的姐姐,就是一个陌生人,也做不到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对方就这样被拖走。

有一份力,就出一份力。

玉露机灵就让她去找巡防营的人,赵叔腿脚麻利就让他去撒钱造势,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力气小,一推就会摔,好好待在马车里不给他们添麻烦,已经是量力而行,知止不殆了。

师蕴柳哽咽着说了这番话,眼泪流个不停,委屈得要命。

她今天见完太子殿下心里就堵了一阵子,有一点点委屈,回家又被爹爹这样说,二者一相加,就成了两份委屈。

书上那么多大道理,一会说要保全自身,一会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总有这么多大道理自相矛盾。

做了也不对,不做也不对,把前路后路都封死了,到底想怎样嘛……

师蕴柳皱着脸掉眼泪,把膝盖前的一小片地砖都哭湿了,简直是泪水潸潸,好不可怜。

这下师太傅彻底凶不下去了,抬手让玉露将人拉起来,又是擦泪痕又是拍背的,放缓了语气道:“爹不是要责骂小柳不懂事,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积德积福的事,爹若同行,必定是身先士卒的,可小柳身边只有两个人,他们全走了,若有人冲撞马车伤着你,或是宋家日后蓄意报复,可有想过爹后半辈子要怎么过?”

这整件事的机要不在涉险救人,而是得罪的宋家,还有,那所谓路过的义士。

说是行走江湖碰巧遇上,得知芮娘经历一时恻隐,所以替她去别院跑了一趟,这话也许能骗过田庄里的庄头,传到师太傅耳朵里,几息便能想到其中蹊跷之处。

小柳救美人或许是真,可谁又来充当了这解小柳燃眉之急的“远水”?

寻常人家可没有以一当十的护卫,单枪匹马带走十几位佳人,还能让她们全都安然无恙的藏进田庄。

四丈八尺高的宫墙都藏不住某位太子殿下的心思。

师太傅望了眼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的女儿,这自古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而他知道闺女从没做过出格的事,和贺邵连话都说不上。怪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只好在心里狠狠怪那不念师生之情的不肖门生了。

儿女缘,前世债;师生缘,前世孽。

师太傅闭眼抚上自己气得生疼的心口,缓了会说:“小柳,爹先前还以为宋家小儿只是喜好玩乐,秉性不算不得太坏,可今日一遭你也见了,万不可与他接触,还有西宁王世子那边,更是想都不要再想起,爹思虑半日,为了你的终生打算,咱们回青州祖宅去吧。”

就是舍了这一身官袍不要,他也不愿和女儿继续留在这满城纷扰的是非之地了。

师蕴柳的祖父是名声远播的大儒,先帝做皇帝时为了请他著书立传,曾经二度登门拜访,与其促膝长谈,这才有先帝平息民怨,坐稳皇位的顺利。

父亲被请出山时,师太傅刚过弱冠之年,跟在他身边教授学生,后来父亲不堪舟车劳顿,撑着病体写完传记仅仅半年就驾鹤仙去了,再不久,先帝驾崩,师太傅成了小太子的老师。

先帝重情重义,可当今陛下不如他许多,有皇后的前车之鉴在,师太傅不敢替父邀功、挟恩图报,只求个明哲保身就已足够。

师太傅本就不好弄权逐利,现下皇子之争日盛,他正好趁此机会激流勇退。

青州祖宅那边的隔壁,住着他一起长大的挚友,当年师家搬离时,好友的大儿子刚出生不久,两家还戏称若不是先帝横插一脚,说不定以后他们的孩子还能定个娃娃亲。

这么多年来,师太傅与好友书信未断,对方在青州替他家守着空置的宅子,只盼着他告老还乡之日能再聚首。

信中提到,那大儿子从不沾染女色,至今还未娶妻,去年秋闱时病倒没赶上,幸而今年陛下五十生辰加开恩科,这几日正在上京赶考的途中,不久便能到了。

两家多年的交情摆在那儿,师太傅对那个孩子自然是极放心的。

虽然比不得天子脚下,公侯之家的富贵,可女儿心无城府,若有那数不尽的明枪暗箭袭来,难道他这个做爹爹的还能冲进府中以身相替吗?

不如嫁出京城远离纷争来得好。

他知道师蕴柳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两个至交闺友,熟悉的一草一木都难以割舍,但是比起性命之忧,还有藏在平静水流之下的丑恶,他也不得不狠下心了。

想起西宁王府媒婆话里话外的威胁与逼迫,师太傅下颌收紧,竭力不露出恨怨之色,静待女儿的回答。

“青州?”

而对面的师蕴柳现在满脑子的混乱,攥着衣角猛然抬脸,一下子连哭都忘了。

她都没有去过那里,最多只在地方志上,还有爹爹的回忆中知道青州的风土人情,剩下的所有,都是她所不熟悉的。

“对,咱们回到祖籍去,关起门来过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

师太傅将好友儿子与师蕴柳说了,“你见过若觉得不错,那爹爹就做主将你嫁给他,到时候只有一墙之隔,你有任何烦心事,即刻就让玉露来报给我。如此,爹爹也能心安了。”

师蕴柳觉得不好,可她知道爹爹爱女之心胜过所有,亲生父亲总不会盼着她受罪的。

她嘴巴张了又合上,合了又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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