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

围场设在京北三百里的奎永山地,圈设数百里,外围用黄绸木栅圈了三层,栅外每隔一里设一座哨台,台上有兵丁举目瞭望,时刻警戒。

秋凉时节,草木荣枯有数,而远处山脊上几株红树像是成团的红云,放眼望去唯有萧条的红黄二色。

山风忽而吹过,满坡的落叶便打着卷儿往低处滚。

围场中央是一片开阔的洼地,皇帝的中军大帐扎在北面高坡上,黄缎作顶,耀目非常,帐前立着九斿白纛,风一吹,纛旗猎猎作响。

四周的密林里,隐约有猎犬的吠声和号角声传来,风里带着干草、马汗和松脂的气味,混杂成秋猎场上独有的味道。

贺邵收回远眺的目光,凝眸安抚起一旁正用蹄子刨坑的汗血宝马。

日出之时已过,他派去催促的太监被赶了回来,扬言陛下近日身上不大舒坦,舒妃与五皇子正陪着用早膳,等风小些再抵达看城不急。

听说母后得知,难得的没发脾气,悻悻然让宫人退下,自己回榻上歇息了片刻。

营帐里皆备着火炉,几位娘娘主子和王公大臣那儿都还好,听着消息再出门就是了。

可五更便在相隔数十里的外围开始向内包抄驱赶野兽的士兵部将,还有行走巡逻的禁军,从昨夜开始水米未进,站在四下无遮挡的山野受风空等。

就连被栓在木桩上多个时辰的马儿都开始尥蹶子了。

贺邵蹙眉,越看越觉得不好,扬声道:“沉舟,传我的号令,叫伙房煮汤饭肉食分下去,每个兵卒都要有。”

沉舟抱拳:“是!”

“皇兄你这么着急做什么,父皇还没到呢,你再仁德待下他老人家也看不到的。”四皇子身着宝蓝色行服,窄袖箭袍,外罩短马褂,腰带上悬着佩刀和箭囊,走一步晃一步。

他等得同样不耐,但一想还有大哥陪着,心里顿时好受多了,与贺邵擦肩而过,捡了根草去逗自己的坐骑,嘟囔道:“你就是太心软了,总是着眼于这些小事,将士们吃不吃饭喝不喝水,哪里用你一个太子来管啊?”

贺邵:“此处是秋猎场,若驱赶野兽者力有不逮,叫它们冲出来搅乱猎场,就是我的过错了。”

四皇子嘴角抽了抽,“皇兄谨慎之心真是令人击节而叹。”

啧啧,这筹备秋猎又不是太子一个之责,父皇分明还指了五弟,结果呢,这事全堆在了大皇兄头上,五弟所做的也就是听幕僚汇报一二,说不定还使了点绊子,扰得大皇兄不得安枕。

自己也真是的,父皇就算看不上大皇兄,要废他的太子之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啊,还不如坐山观虎斗,非得来来回回试探两边虚实做什么?

前阵子弄来的那个美娇娘没能塞进东宫,还让他被宋衙内连累,吃了好大的挂落。

他这太子皇兄就是个凡夫俗子,做个县令说不定年年被夸关心民生,也许还能收几把万民伞,可他毕竟是储君啊,只在这种尺寸之地打转,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贺邵不赞同道:“四弟,一事不谨,即贻四海之忧;一念不慎,即贻百年之患。”

“对对对,这么多事儿,人吃马嚼的,大皇兄你做得对。”

四皇子婚前常常行走于脂粉之地,与京中几个风流成性的公子哥总是笑闹在一处,学得满嘴狗屁倒灶的话语,人吃马嚼都出来了。

他懒得听贺邵继续讲轻飘飘的大道理,把手上的草随意丢开,一闪身就溜了。

远处号角声渐响。

贺邵眯眼看着眼前几匹马儿,吩咐道:“照影,让监军把提前多备的马牵过来。”

他四弟说的字眼虽粗,实则极有道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可不是要再留心些?

两炷香时间后,猎场上众人全都行装齐备。

两翼包围圈早已合拢得差不多了,皇帝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率先策马冲入围中射猎,皇子皇孙、王公大臣及护卫将士依次跟进。

贺邵与五皇子贺郢并行与皇帝后方,贺郢仰头赏景徜徉自得,时不时夹马腹驱策至贺邵身旁,两匹马雾白色的鼻息撞在一起,饶是再温驯的宝马,都不免两耳向后贴,短促嘶鸣着甩尾巴。

贺邵让了他几次,直到实在被惹烦了,停下来抚着马儿的脖颈,用兄长的口吻道:“五弟,平日里纵着你便罢了,今日不可顽劣。”

“咻——”

这时,皇帝张弓搭箭射中一只吃饱喝足的豹子,两箭就送它归了西,跟着的大臣山呼陛下勇武,这开场的一射就算作结。

皇帝命人去把兽皮剥下来,拿到手却发现箭头恰巧射在豹子的脊背与脖颈处,这个大小是做不成完整一片的披风了,他只好遗憾的把东西抛给五皇子身边的护卫说,“拿回去给你母妃做个坎肩。”

“多谢父皇!”

五皇子挑衅的看了眼贺邵,旋即又做出为难的模样道:“母妃常跟儿子说,父皇骑射之术绝佳,把整个天下翻过来都找不到有谁能比得上的,把一小块豹子皮带回去,儿子可不好交差。”

“你啊你啊。”

皇帝不由得笑出声来,点了点他与左右人等笑道:“越长大愈发调皮起来,得个坎肩还不知足,真是天赐的小冤家,也不想想怎么去哄母妃还有新婚的皇子妃,在这里指望着朕给他出力。”

马匹之间离得不远,方才两位皇子的话皇帝准能听见,眼瞧着这态度是偏帮五皇子了。

贺邵身处其中沉默不语,而不远处就是光彩照人的五皇子。

众大臣面面相觑几眼,连忙陪着开始附和,这场面从外看来,一派烘云托月的景象,竟出奇的其乐融融。

开场结束后,所有人尽可散去自行狩猎。

皇帝扬鞭驱策,声传四野:“凡射得猛兽者,朕亲自赐酒;拔得头筹的,朕另有厚赏!”

人潮散去,四皇子慢慢的骑着马靠近贺邵,“劳烦皇兄指个路,这儿每棵树都长得一样,我认不清了,哪边是南来着?”

他见贺邵面沉如水,迟迟没有回答,于是好心开解道:“父皇宠爱舒妃母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皇兄且放宽心,别跟亲兄弟计较,对你我都没好处。”

贺邵说:“四弟,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可他……我只是,寒心呐。”

骤然听到大皇兄吐露心声,四皇子倒是愣了下,他也被戳到相同的痛处,一时之间觉得他们兄弟同是天涯沦落人,过了会犹豫的低头道:“皇兄,我做错事了。”

贺邵侧目:“什么?”

*

“吁!”

皇帝胯|下那匹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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