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垚正咬着筷子尖,冷不防被点名,脸颊蓦地飞上两抹红晕,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双手捧起面前的杯子,战术性喝水。
“准备得差不多了。”
夏昭垚声音难得透出几分扭捏。
“那边聘礼年前就送过来了,嫁衣是我找锦绣坊赶工订制的,首饰也打了几套新的,至于嫁妆,库房里的现银和铺子契书都规整好了,也都是年前就定下的。”
苏砚夏挑起半边眉毛,她上下打量着夏昭垚那张漂亮动人的小脸蛋。
“你真要嫁给陆景圭那朵高岭之花?他平时端着一副悲天悯人、断情绝爱的神仙样,你吃得消?”
夏昭垚不服气地撇撇嘴。
“什么叫断情绝爱?那叫清冷禁欲,外冷内热!何况他私底下其实不这样的,你不知道……”
苏砚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扯过一张纸巾擦手。
“你就护短吧,还没过门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不过说正经的,你要在哪里出嫁?”
夏昭垚放下琉璃杯,理所当然接话。
“当然是我家了,还能去哪?”
包厢里陷入短暂安静,只有铜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苏砚夏脑海里浮现出夏昭垚家里的小院子,统共加起来也就五六间瓦房,虽说布置得温馨舒适,处处透着现代人的巧思,但在京城权贵眼里,属实是有点不够看。
陆景垚绝对不会止步于从六品的官职,日后位高权重的时候,夏昭垚难免要出去社交,到时候被人笑话可就不好了。
“就你那几间破瓦房?”
苏砚夏毫不留情戳破现实。
“陆家什么门第你心里没数?陆景和如今那是金陵巨富,沈夫人更是将门出身,陆砚如今还在朝廷当差。迎亲队伍要是去你那小胡同里绕一圈,连花轿都未必抬得进去。”
夏昭垚皱起眉头。
她确实没考虑过排场问题,现代人结婚,从酒店出阁的多了去了。谁在乎房子大小?
“沈夫人为人爽利,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
夏昭垚试图辩解。
“她还夸我能干,自己赚下一份家业呢。”
苏砚夏冷笑一声。
“沈夫人不介意,那陆家那些旁支亲戚呢?金陵那边的族老要是进京观礼,背地里不得嚼舌根?还有京城这些贵夫人小姐们,他们面上瞧着善,心里脏着呢,恨不得踩着你上位才好,何况咱们又不是没这个条件,不说这些了,就说你之前那个邻居薛默,好歹有个秀才爹,可被婆家欺负成啥样了?”
提到薛默,夏昭垚哑口无言,那种旧式传统家庭里隐忍受气的儿媳妇,她可不想当。
“你既然对外称是我娘家的远房表妹。”
苏砚夏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要不,干脆从我家出嫁?省的日后再有人说三道四的。”
夏昭垚愣住,眸子里满是疑惑:“郡王府?这不合适吧?”
这也太夸张了吧,皇家规矩森严,她一个平头百姓从郡王府发嫁,逾制不说,端郡王夫妇怕是要被御史台喷出筛子。
苏砚夏摆摆手:“想什么呢!我说的是苏家!我娘家。”
夏昭垚有些迟疑,苏家可是世代勋贵世家啊。
“苏大人和苏夫人能同意?”
她可不想去别人家看冷脸,平白受这种闲气,苏砚夏冷哼一声。
“我家如今是我说了算。我爹、我娘、我弟,他们现在全得看我脸色行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仨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敢停了他们仨的零花钱,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有骨气。”
夏昭垚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搞事业的大女主,她脑子转得飞快,有端郡王妃娘家撑腰,算是半个清流世家的背景,这波白给的排面,对她百利无一害。
更何况,和老乡互帮互助,本来就是基本操作。
夏昭垚果断点头。
“行,听你的。”
苏砚夏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成亲前几日,你直接带人来我家住就行。到时候我也回娘家住。咱们姐妹俩凑一块儿,保管让你嫁得风风光光!”
夏昭垚眉眼弯弯,也没有半点推辞。
“好嘞,那就多谢王妃娘娘赏脸了!”
两人相视一笑。
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起陪嫁的物件和当天的流程,苏砚夏对这个婚礼流程表示太简约了,想弄得隆重一些。
夏昭垚都快给她跪了。
“我的好姐姐哎,你别再添嫁妆了,这东西多的我害怕。”
苏砚夏嫌弃地看了一眼她:“瞧你这个样子,你如今名下铺子也赚不少钱,怎么眼皮子还这么浅?”
夏昭垚摊手:“没办法,我穷人乍富,心态还没变呢。”
苏砚夏倒也没再说啥,但打定心思,要弄很多台嫁妆,她坚决不允许汴京城有人背地里笑话她妹子。
两人又嘀嘀咕咕研究了好一会儿,申时过半,苏砚夏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夏昭垚送走这尊大佛,转身下楼。
一楼大堂早已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各桌上方飘散出白茫茫水汽。
锅底翻滚,花椒和辣椒混合出浓烈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食客们辣得满头大汗。
有人脱了外袍,有人撸起袖子,却无一人肯放下筷子。
夏昭垚站在柜台后,敲了敲桌面,新来的陈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算盘珠子撞击,发出清脆声响,看见夏昭垚,抬头。
“东家,照这个势头,今儿备下的菜怕是不够卖。”
干了半辈子酒楼的陈掌柜擦了把额头的汗,他头回见这种抢菜如抢钱的阵仗。
夏昭垚目光扫过大堂,对这个陈掌柜,她其实并不十分熟稔,人品底细还得再观察。
刚开业这阵子,铺子里油水大,必须亲自盯着才放心,免得有人在账目上动手脚。
“后厨去库房提肉了没?“
“高厨娘已经带人去了。”
正说着,高厨娘掀开后厨门帘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短打,头发用青色布巾包得严严实实。
虽长相普通,眼神却格外坚韧有神。
“东家,羊肉卷还剩最后10盘。毛肚和黄喉已经见底了。”
高厨娘把手里的单子递给夏昭垚。
夏昭垚点点头。
“挂牌子吧,毛肚黄喉售罄。剩下的菜品也限量,卖完就收工。”
高厨娘应声而去。
整个铺子运转有条不紊。
夏昭垚靠在柜台上,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赚钱真累啊。
可看着钱匣子里堆满的铜钱和碎银,她又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亮起一排排橘黄灯笼。
火锅铺子营业到晚上戌时,按现代时间算,也就是晚上9点。
更鼓敲响。
戌时快到了。
大堂里只剩下最后两桌客人还在推杯换盏,夏昭垚吩咐伙计开始收拾空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厚重棉帘被人一把掀开。
带进一股微凉夜风,夏昭垚抬眼望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来人正是陆砚。
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和她印象里那个清冷矜贵的太子中允判若两人。
这也太惨了吧!
平时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锦袍,此刻皱巴巴贴在身上。
袍角沾满暗色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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