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她坐了很久。妈妈坐在沙发上,林晓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妈。”
“嗯。”
“你刚才说,那个机器是你的。”
妈妈抬起头:“什么机器。”
“窗边那个。”
妈妈看了一眼:“嗯。”
“为什么是你的。”
妈妈想了想:“我踩过。”
“踩过就是你的?”
“嗯。”
林晓没接话。她看着妈妈,想问:那这个身体呢,也是你的吗。问不出口。
那天晚上,她把那五张身份证又看了一遍。第一张,李秀兰。签发日期,一九七八年。
照片上是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女人,眼睛很亮。她看了很久,这个人是谁。是外婆的女儿,还是她妈妈,还是两个都不是。她把身份证放回去,盒子盖上。
也许三个人都有。一个身体,一个住在身体里的灵魂,一个在旁边看着她的人。谁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个人在这个家里住了一九七八年到现在。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里,她没有一天是“李秀兰”。可她用的第一张身份证,是李秀兰。
那个名字是别人给她的。她穿着那个名字,穿了两年,然后自己把那个名字杀死了。户口注销,李秀兰,死了。
——
第二天,她去了外婆家。城东,一片老平房,门口两级石阶,石阶边上有青苔。她敲门,外婆开门,看见她,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让开。
“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点事。”
“进来。”
院子里晒着豆角。一张竹席铺在地上,豆角摊在上面,晒得半干,两头卷起来。外婆搬了一个小板凳:“坐。”
林晓坐下,外婆也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很便宜的烟,一块五一包。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你要问什么。”
“我妈的事。”
“什么事。”
“她原来叫什么。”
外婆的手停在打火机上。打火机“啪”一声,火苗起来,她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外婆没有接话,抽了半根烟。烟灰积了很长,她抬手,在竹席边上弹了弹。
“李秀兰。”
林晓抬起头:“什么。”
“她叫李秀兰。”外婆说,“李家的。”
林晓没动。她的耳朵里嗡了一下。“秀兰。”
林晓的手放在膝盖上,抓得很紧。她想起三月。那天早上,妈妈让她递盐:“秀兰,把盐递给我。”她当时不知道秀兰是谁。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她妈妈的身体的名字。
“她什么时候改的名字。”林晓问。
“八二年。”外婆说,“她自己去改的。”
“为什么改。”
“不知道。”外婆说,“改了就改了。”
“改成什么。”
“王桂英。”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下。王桂英。第二张身份证。“那李秀兰呢。”
“死了。”外婆说。
“户口注销了。”外婆说,“八〇年注销的。”
她算了一下。一九七八年,妈妈来。一九八〇年,李秀兰死了。一九八二年,王桂英出现。“外婆。”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你女儿的。”
外婆抽了一口烟:“第三天。”
“她第三天就露馅了。”外婆说,“她不会烧火。”
“不会烧火。”
“农村的姑娘,哪个不会烧火。”外婆说,“她蹲在灶前面,把柴火塞得满满的,火都压死了。”
她弹了弹烟灰:“我那时候想,可能是病了。”
“后来呢。”
“后来她越来越不对。”外婆说,“她会写字。”
“写字?”
“嗯。有一天她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写什么。”
“一个‘账’字。”外婆用手在空气里比了比,“贝字旁,一个长。”
“她写得好看吗。”
“好看。”外婆说,“比老师写得好看。”
她停了一下:“那天村里的人都来看。”
“看什么。”
“看一个疯了的媳妇在地上写字。”外婆的语气很平,“有人说是鬼上身。”
“你信吗。”
“我不信鬼。”外婆说,“我信我眼睛。”
她抽了一口烟:“我眼睛看见的,是一个不认得我的人,用我女儿的手,写了一个我女儿不会写的字。”
外婆看着她:“我们村没人会写那个字。”她在椅子上坐着,烟夹在手指中间。
“你没问?”
“问了。”
“她说:我认得。”外婆把烟按灭,“她说她认得那个字。她说她以前天天写。”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问了。”
“为什么。”
外婆抬起头:“因为那一年,她把我们家的债还了。”
林晓抬眼:“什么债。”
“她男人死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外婆说,“看病欠的。”
“多少。”
“两百多。”
“那时候两百多是多少。”
“一个壮劳力干两年。”外婆说。
她看着院子里的豆角:“她用了三个月,还清了。”
“三个月。”
“嗯。”外婆说,“一开始是卖鸡蛋。”
“卖鸡蛋能还两百多?”
“不能。”外婆说,“后来她去镇上。”
“干什么。”
“不知道。”外婆说,“她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带回来多少。”
“有时候五块,有时候十块。”外婆看着她,“八〇年,十块钱是一个人半个月的工资。”
“她怎么还的。”
“不知道。”外婆说,“她不说。”她学着她的语气,“她说:妈,钱的事你别管。”
她想起账本,想起那些划掉的横线。“外婆,你恨她吗。”
外婆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竹席边上,把豆角翻了一遍,翻完,坐回来。
“恨。”
她说得很轻:“恨了三十年。”
“现在呢。”
外婆想了想:“现在也恨。”
林晓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还给她送咸菜。”
外婆没答,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这一次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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