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沈流玉回到府邸,将上次长公子说过的话悉数表于纸上,传回二公子府邸,告诉明璟:当年矿运司的事并非长公子蓄意为之,而是有人从中所梗。

这是流玉以“细作”身份,向他传递的最后的一封情报,无论信与不信,既然知道了内情,总要知会他。

另一边,等到明璟拖着病体看完信,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他强撑着烧了信纸,靠在榻上,意识昏昏沉沉。

他不畏惧死,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事想做。

……

冬日,辛夷城下了好大的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里,老城主退位,禅让于长公子明珲。

至此,朝堂上下更新换代,炎庚掌控了城防军,沈流玉则列于文臣次首。

她一步步爬上来,用自己的脚步,亲自丈量先人走过的足迹,继亡父之后,又一次成为了辛夷城的“沈大人”。

新城主继任后,城中大小事务繁多,流玉日日巡城,督建赡养老病之人的养济院。

不少富庶之家募捐善款,其中,二公子府邸捐钱捐物,让养济院修建的速度加快了一倍不止。

流玉看过账本,再捐几次,他府库里的积蓄就要耗尽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人会散尽家财,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答案不必多言。

“传令下去,养济院的物资已经筹够,即日起不再接受募捐,若有人钱多得没处花,就直接送去城防营和兵械库,为我城加固军事防御。”

流玉心烦意乱,将账本摔到桌案上,手下听后忙应了一声,下去吩咐了。

……

这年,明璟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年关,别人有酒有肉,他喝米糊稀粥,虽然不沾荤腥,但至少能吃下东西。

伤病之人最怕冬天,只要熬了过去,春夏季节定会越来越好。

人人都松了口气,只盼着二公子这次能转危为安,却没想到他挺着一具弱不胜衣的病体,依然能将这座城搅得地覆天翻。

正月十五,明璟在府上设宴,没邀请其他人,唯独向何休下了拜帖。

消息传到外面,众人心中打鼓,皆说二公子病得疯魔了,公然拉拢丞相,这不是对城主赤裸裸的挑衅吗?

当晚,何休如期而至,他顶着外界的目光赴宴,许是也想看看这二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府上歌舞不歇,明璟强撑着露面,病歪歪坐在主位上。

何休目光锐利,道:“今日公子叫我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啊?”

明璟费力掀起眼皮,“为了杀你。”

房门轰地一声破开,刀剑齐鸣,震碎了酒杯。何休身后,小厮装束的侍从倏然从腰间抽出匕首,与冲进来的守卫打了起来。

“杀——”

身穿银甲的将士涌入府邸,高擎着火把,何休的私兵也接收到信号,两方人马迅速碰撞到了一起,血气与寒光交织,满地雪沫横飞。

谁也没想到明璟会大胆至此,堂而皇之地在自己为东道主的宴席上大动干戈,像一个不计代价的疯子。

何休喘着粗气,厉声道:“二公子,老夫与你无怨无仇,何至于此!”

无怨无仇?

明璟呼吸沉重,模模糊糊地想:我与你的仇怨多了。

冷风呼啸,前来“护卫”二公子的士兵肩上刻有云纹,是属于城防营的徽记,厮杀之际,一个玄衣将军悄然出现在了府门下。

火把照亮了炎庚的眼睛,他望着眼前的惨烈场面,目光复杂。

七日前,明璟秘密联络他,以“合作”为名,说动他调动了城防军,在这之前,他没有想到,明璟会为辛夷城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面对训练有素的军力,丞相府豢养的私兵远远不成气候,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何休起初还算从容,后来逐渐变得孤立无援,走向绝境。

他怒喝一声,从侍卫腰间拔出匕首,直直向明璟冲去!

“扑哧”一声闷响,何休的腹部被身后围上来的守卫贯穿,明璟没被伤到,那人的鲜血陡然迸射出来,喷了他一脸。

漫天飞雪,血被白霜覆盖,一切归于沉寂。

城主突闻变故,派人前来查看情况,属官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被惊得说不出话。

何休躺在血泊里,晕了过去,但还没死。

属官放下丞相,腿软着进内室见二公子。明璟坐在主位上没动,妖异的鲜红色横亘了他的面庞,又顺着脸颊淌下来。

“何休埋伏私兵,妄图行刺,若非我及时召来城防军自保,恐已葬身在他的刀下。”

他声音嘶哑,说出的话字字清晰,“丞相残害忠良、贪赃枉法,有不轨之心。我以辛夷城二公子的名义状告此人,请城主彻查。”

惨白衬着血红,他涣散的瞳眸被月光一照,竟然如烛火般发亮。

……

丞相行刺二公子不成反被捕,这一消息甫一传出,就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全城。

一时间,何休下狱,何府被封,明璟则受惊,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事情传到流玉耳中,她手一抖,滚烫的茶水被打翻,洒得满地都是。

昆仑失火,玉石俱焚。

朝中的争斗明枪暗箭,向来让人防不胜防,明璟却用如此直接、也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导自演,以蓄意行刺之名,直接将何休摁死在了“有罪之臣”这一身份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用恶人的方式惩治恶人,哪怕让自己也成为恶人。

既然是罪臣,自然逃不过罢官、抄家。事发后,明珲迅速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遣官员,清查何氏一族。

三天三夜,偌大的何府被翻了个底朝天,账本、密报,甚至与外城匪寨来往的文书,全部得见天光。

贪污受贿、鬻官卖爵、里通外城……

丞相何休在位多年,身上的罪名多不胜数,罄竹难书。

其中,一叠几年前的信件藏在卧榻暗格之下,也在搜查中被找了出来。

至此,贪墨案真相大白,前左侍郎沈胥得以沉冤昭雪。

三月初,何休数罪并罚,被安排在西城门行刑。沈流玉亲自监斩,铡刀落下的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也在恒久的彷徨中结束漂泊,落回了最初的原点。

处刑结束后,流玉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人,是明璟府上的小厮。

她走下行刑台,问:“他在哪?”

小厮就是来向她传话的,答道:“城里不安定,何氏余党尚未清除干净,只怕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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