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数十座县城接连倾覆,边关局势彻底崩盘。
世人皆以为是戍边兵卒军心溃散、临阵畏战,实则不然。
边军虽被朝廷拖欠粮饷两载,寒无冬衣、饥无饱食,处境潦倒至极,却依旧恪守营规、驻守阵地。纵使接到东撤军令,万千饥疲兵士列队东行,阵型依旧齐整,无人私逃、无人弃械。
底层士卒尚且死守本分,真正先崩的,是身居高位、手握守土权责的边关将领。
肃关陷落十日之后,西境三州的守将人心异动,暗流汹涌。
最先屈膝投降的,是广武城守备孙承业。
广武本是西境一座无名小城,守军不足千人,仓廪存粮仅够半月支撑,无险可凭、无援可待。彼时十色旗先锋距城池尚有五十里,兵锋未至,硝烟未临,孙承业已然心生降意。
深夜军帐,烛火昏摇。孙承业屏退左右,独留副将密谈,语气平淡却字字决绝:“大势已去,我等无力回天。与其满城军民玉石俱焚,不如献城归降,留一线生机。”
帐内死寂,副将垂首默然,无一言辩驳,亦无一言附和。事到如今,所有铿锵誓言、守土大义,在绝境危局面前,早已苍白无力。
无需多言,心意已决。
当夜,孙承业伏案修书两封。一封密送十色旗联军大营,寥寥十字,卑微乞活:广武愿献城归降,乞保一城军民。
另一封留于城中,拟作安抚百姓的告示。字句恳切,句句剖白,将屈膝叛国之举,粉饰成保全万民的无奈取舍。
翌日天晓,孙承业不带甲胄、不着戎装,只穿一身半旧素色常袍,腰间佩剑松垮悬垂,孤身携亲兵出城请降。
至联军营前,他俯身解下佩剑,双手托举,垂首而立,姿态极尽恭顺卑微。
出营受降的是橙旗异族主将,身形矮壮,一身炎夏制式官袍穿戴规整,显然早已暗中筹谋、等候多时。
异族将领抬手接过佩剑,未出鞘检视,只随手掂了掂重量,径自别入腰间,抬掌轻拍孙承业肩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戏谑:“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这一掌力道不重,却似千斤枷锁,狠狠压垮了一名守将最后的风骨与尊严。
身后广武城墙之内,隐约传来百姓细碎的哭啼惶恐,隔着厚重城墙模糊飘来。孙承业始终垂着头颅,不敢回望故土,不敢对视满城黎民。
正午时分,广武城门洞开,十色旗兵马列阵入城。
联军并未即刻屠城,却也未曾半分安民。不过半日,异族兵士便四散街巷,入户劫掠,强掳青女、搬空粮仓、收缴铁器,将整座城池搜刮一空。
全城百姓尽数被驱至城东空地集中看管。城中主簿身着整洁青衫官服,登高喊话,声线平稳冷漠:“降者不杀,各安本业,毋得躁动。”
话音落地,他缓步走下高台,行至孙承业身侧,低声劝慰:“守备大人,大厦倾颓,非一人可挽。今日之举,虽违祖制,却能保满城生灵不至惨死,已是最优结局。”
孙承业目视下方惶惶不安、瑟瑟发抖的百姓,满目荒芜,唇瓣紧抿,终是一言未发。
夜色覆城,暗流滋生。
当夜,数辆密闭大车自城中悄然驶出,油布遮盖严实,行踪诡秘。巡夜百姓隐约听见车底传来孩童细碎哭啼,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车辆尽数驶入城西废弃古庙,庙门紧闭,彻夜不启。待到天明出车,车厢空空如也,再无半点声响。
城中流言悄然而起,无人敢高声议论。百姓皆知异族习性凶戾残暴,昨夜城西寺中彻夜不息的诡异火光,绝非寻常炊事,背后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剧。
恐慌如同毒藤,悄然蔓延周边州县。
尚未陷落的城池守将,听闻广武献城始末,人心彻底分化。有忠烈者连夜加固城防、整肃兵马、飞书上京乞援;亦有私心深重、贪生怕死之辈,暗中遣心腹密赴联军大营,私通外敌、暗递降书。
不过月余,阳曲、平陶、永安四城接连陷落。
城池失守的缘由如出一辙,皆是以“兵力不敌、战败失守”掩人耳目,实则守将暗中私降、开门揖盗。
每一次献城受降,异族将领都会重复那句冰冷的评价,每一次落在肩头的轻拍,都是一次对炎夏武将风骨的践踏。屈膝者或垂首隐忍、或强颜附和、或面如死灰,无人坦荡无愧。
边关将领暗降叛国的密报,层层加急送入上京。
朝堂之上,依旧党争不休、推诿度日,繁华帝京依旧歌舞升平,全然不知西境山河早已溃烂入骨。
广武失守第三日,内阁首辅张良辰洞察危局,即刻草拟紧急奏疏,直言西境粮草断绝、兵源枯竭的绝境,恳请陛下调拨东境粮仓存粮驰援边关,诏令各州府征募乡勇、增补兵力,弥补边军损耗。
奏疏呈上当日,炎崇帝朱笔御批一个“准”字,即刻下发内阁执行。
张良辰不敢耽搁,连夜核算粮储明细,厘清东境三大粮仓存粮数目、调拨份额、输送路线,文书一清二楚,分别移交户部、工部、兵部协同办理,只求火速驰援西境残城。
可一纸圣批、万全国策,终究卡死在腐朽拖沓的朝堂冗弊之中。
三日等待,杳无音信。再等三日,依旧全无调度动静。
张良辰不耐拖延,遣属官逐一催办。
户部推诿:“粮册已转,调度需工部勘合运力。”
工部推脱:“车船齐备,输送护卫需兵部调兵护航。”
兵部敷衍:“沿途关卡、流民杂众纷乱,需锦衣卫沿路安防,方可启程。”
一环扣一环,层层推诿、句句搪塞。各司只守自身权责、规避风险,无一人以家国危局为重。
四份推诿回执平铺案前,张良辰以镇纸压实,静坐良久,眼底沉霜覆面。
他心知,朝堂积弊百年,各司权责割裂、派系制衡内耗,早已无人实干任事。乱世危局当前,满朝文武依旧困于私斗权术,坐视边关倾覆、万民流离。
无需多耗口舌,张良辰径直入宫,入御书房面圣复命。
御书房内静谧沉沉,炎崇帝听完所有奏报,沉默良久。他从堆叠的文书中翻出那份粮储调拨明细,指尖缓缓抚过工整字迹,眼底一片寒凉。
“东境三仓,今春实存粮几何?”帝王声线低沉无波。
张良辰躬身据实回奏:“回陛下,去岁秋收入库七万石,今春赈济灾民、补发部分军饷后,现存不足四万石。”
“四万石,可支撑多久?”
张良辰垂首,字字恳切:“西境现存未陷城池十一座,戍边守军两万三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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