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兰顿工作室可能要……”周栗想了很久,总算找到一个词形容,“分开。”

林予星:“?”

她没问为什么,表情却写着这三个字。

“也是我猜测,我之前应该有跟你提过。”

只是没有明说。

林予星着实不会猜人,挠挠头问:“原因呢?”

彼时她们正在准备吃午饭,狭小的老店装修状况堪忧。头顶发霉黑斑片片,老式风扇吱呀呀乱转,叶片边缘覆盖油状的灰尘,生锈了般牢牢吸附。墙皮起翘鼓包,露出斑驳黄白。

唯一干净的或许就是他们店内的操作台,由干净明亮的玻璃分隔出一小片地。

里头浸淫多年油水卤汁的砧板又厚又大,是块承载老广饮食历史的木墩子,前段钉了片铁皮防飞溅,沉甸甸压在不锈钢桌台。已经料理好的烧鹅卤鹅豉油鸡盐水鸡叉鸭饭琵琶鸭等等黄红色泛出油光的肉*体摆放在长方形不锈钢盆里,逐渐失去了完整的自己。

不等周栗说话,前方队伍骤然缩短,四五个人打包好各自食物返身离开。

她们迅速上前,点刚刚在餐牌上看好的菜色。

周栗点得较快:“一份豉油鸡,大份,十五的。”

林予星望着红底白字的招牌沉默了会才说:“一份姜葱鸡,小份,十块的。”

话音落下。

“滴——”

扫码声长响,收款音响起两声。

交易成功。

不锈钢餐盘各自盛着两份饭从窗口递出。

不大的小女孩扎起丸子头,踩在小板凳上麻利盛出两份汤,配上汤匙让她们端走。

是虫草花鸡汤。

汤色鲜亮,但毕竟不是家里熬的,兑水有点多,味精放得也有点多。

找到位置坐下,两人挤在一块,率先尝了口汤。

鲜甜。

有总比没有好,也不会喝坏人,就当是饮料吧。

周栗思虑许久才缓慢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对。你听听就好。反正有什么不对,你也有个心理准备。”

她就着豉油鸡,说了个不长不短的故事。

普兰顿工作室成立之初,是華哥发起的。

他和悦姐、才哥三个人都是同学,在华工认识,毕业后商量着开一家珠宝工作室。在这三人里,悦姐和華哥是主要出资人,才哥只是技术入股。

工作室注册地在港城,悦姐费劲人脉弄的,为得高大上些,因为当时珠宝圈普遍存在鄙视链。

港城湾城国外的工艺看不起内地的,内地的又分三六九等。

光是在广东,就分作广城番区的看不起深城,深城看不起广城华林和佛城平区,这俩又看不起其他周边小镇的,所以排行末尾的在最末端服务些难缠的低端客户,对货品没要求的货主,吃点汤水。

实在是这几个地方只能吃得下低端客户,稍微对工艺有点要求的,几乎都不会选择这几个地方。

周栗知道其中内幕。

很简单,劣币驱逐良币。

以前市场竞争还没这么激烈时,大家还能好好工作。

款式过不过时,做得丑不丑先另说,工艺还能算是达标的。

后来潮城的老板拖家带口来了这片地,通过低价竞争敛尽客财后大家都开始往这方向走。

华林、平城这俩以下的珠宝链通常以外包形势将货物送到师傅手里,哪怕自己有开工厂也没多少人监督,老板天天在外享受生活,产品质量能好到哪去?

所谓工厂里的设计师只是个拼接画图的,看不懂建模图也不大懂工艺,更别提美学方面造诣。每日产图数量不够就会遭到老板斥责,或是少发工资。

整个圈被“犹太人”带歪,没社保没合同没保障,只能算得上是个做得长的兼职,自然没人会好好对待货品。

工人工资一降再降。

货品质量一降再降。

预算审美一降再降。

珠宝?

高端?!

说白了,在他们眼里,一堆有点价值的破石头而已。

石头价值由人赋予。

万元以下替代品众多。

购买者眼里的宝石,不过是自己赋予的独特。

于是就算镶坏了,弄丢了,在宝石密集处找个替代品就好。

广城都这样,港城师傅自是有优越感,连带着买港城珠宝的资深客户也看不起所谓的“大陆街货”,悦姐为了工作室发展考虑,自是要选个好地方注册,给外行人营造出高端感。

除去注册地。

GIA证书、NGTC证书、吉尔德证书必不可少,为打造珠宝设计师精英感,悦姐花了许多时间去考。

门面装点、货品质量等等由悦姐一人担起。

她的路线选得不错,在201x年还未有做人设IP时就深谙营销策略。

華哥懒得弄,更懒得考,他家里人就有做这些,拉了零散几个客户慢慢发展。他学过设计,设计能力很差,学过鉴定,半桶水而已,人际沟通倒是不错,端着胖乎乎的笑脸哄人对他放下戒心,心甘情愿交出银行卡。

两人各司其职,就差个技术型。

穷小子才哥出现了,填补了这片空白。

三人各怀心思凑到一起,组成普兰顿工作室。

磕磕绊绊走过许多年。

他们是校友。

是朋友,是同窗。

是合作伙伴。

并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关系。

而其中。

華哥和才哥是男人,性别即为联盟。

悦姐是唯一一名女性,和才哥是男女朋友。

问题是,才哥并不专一,总趁着悦姐不在偷吃身边草。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予星艰难理解出了点东西,“他们随时可能因为什么散伙?”

周栗笑笑不说话。

一切只是猜测。

要是普兰顿没了,她要去哪找工作呢?

林予星倒不是舍不得,而是觉得自己还没学完。

能遇到个肯教自己的人太不容易了,还是重出社会时,简直像是押上了好几年的狗屎运。

下一份工作,还能像现在这样这么和谐吗?

还会遇到愿意提携自己的人吗?

林予星不知道,她用筷子夹了片鸡肉,结果没夹稳,掉到了桌面。

遵循三秒钟原理,林予星迅速再次夹起,好不容易才放到米饭上。

望着那块鸡肉,她忽觉出几分迷茫,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家了。

却不想回去。

鸡肉沾满姜葱,嫩黄嫩黄的皮如同春日新绽瓣叶,柔软无力趴伏于光洁油亮的嫩肉上,洒落的葱姜似碎花碎叶,洋洋洒洒落下。几点芝麻点缀,映出点光。

塞进嘴里,鲜咸味溢满口腔,辅以姜葱,再来口米饭,又是一天的满足。

她吃着吃着,鼻腔忽然发酸。

好熟悉的味道啊。

母亲曾经做给她吃过。

与广式姜葱鸡不同,母亲做的并未放葱和芝麻,而是把整个姜块细细切成姜末。母亲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在那个没有刨丝刀等各类厨房神器辅助的年代,都是林予星来切。

她做事和母亲相反,格外有耐心,可正因为这样,在追求效率的时候往往显得过于慢。

慢。

很慢。

太慢了。

不用很完美。

差不多得了。

过得去就行。

不会有人检查的。

她常听这些话,意在让她牺牲掉"完美",加入"高速"中。

切菜速度提不起来,总被性子急的母亲骂。

后来林予星学乖了,提前一两个小时。

切萝卜丝、切青瓜丝、切豆腐丝……

她可以慢条斯理把这些东西按照相同大小长短切得正正好好,比刨丝刀还细。

剁肉末、蒜末、姜末……

两把刀,一把菜刀一把普通小刀。

双手并用,一个只负责剁碎,一个负责把散碎的末重新收集拼成不规则体进行再加工。

她做得极好。

连常年干家务的程芷琳都会说一句。

"林予星,你好厉害啊。"

后来这种耐心和细心被消磨,出社会后愈发不安躁动。

她已经很久没进过厨房了,却依然记得充斥在鼻息间的姜味。

还有那盘热乎乎、咸乎乎,淋过姜油的油姜鸡。

哪怕是简易版,也曾是母亲给予过她最大的庇护。

"要是普兰顿不行了,你准备去哪?"

"回家啊,躺一段时间。"

周栗觉得她思维太过跳跃,仍旧接话问,"你呢?"

你呢?

你去哪?

"还没想好。"

只是林予星的借口。

一口葱姜鸡,一口白米饭。

通过食道咽下去,却梗得厉害。

林予星明白过来,她不是想家了。

而是……想要个庇护。

童年时期扮演庇护者最多的人,也是给予她伤害最多的人。

是她母亲。

在外漂泊无依,凭着一腔怒火攻心远离山城,兜兜转转,她仍然想回去。

那藏着她想要的庇护。

可母亲还能给予吗?

她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白炽灯下,空荡荡的碗底依稀映出一张脸。

油光模糊了她的面容,天光似水。

七月匆匆而过。

什么都没变化。

八月伴随雨水而至,空气潮湿闷热难言。

天气预告说有雨,结果没下雨。说没雨,却下起大暴雨。

行程不想更改,那就只能天天带伞,热了遮阳,下雨挡雨。

在一个寻常的雨夜,手机震动。

画笔停下,点亮屏幕。

黎欣说她回来了,晚上让林予星去她们家吃个饭。

林予星叹口气:[今天不行。]

[黎欣:?]

[黎欣:喂。]

她在表达不满。

两人和平分手,说好以后还能当朋友,原来都是骗人的?

[黎欣:你不会对我爱而不得还惦记着所以不敢来见我?]

林予星:"……"

[姐们,我要加班。]

[黎欣:有什么好加的,我弟跟我说你自从住进来一个月就那么几天没加班?]

[X:知道你还问?!]

[黎欣:别加了,今晚早点回来,给你煲汤。]

[X:加班,改日。]

[黎欣: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工作狂?]

[X:我们无产阶级是这个样子的,不勤劳点吃屎都吃不上新鲜的。]

[黎欣:……]

那边总算安静了。

但据林予星对她的了解,怕是没那么容易罢休。

于是林予星给黎嘉年发了另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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