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波斯街。
闻鹊终究没听师寒月的馊主意,只带了阿淼和二叔母身边的两个小厮蹲守。
她确认了那花铺没有侧门后门,便包了铺面对街的酒肆雅间,居高临下地盯着往来人群。
阿淼道:“娘子,这种事,郡王妃不会交由娘家的仆妇来做吧?杨夫人身边那几个婢子,生得芸芸众生相,可不好认。”
“不会,”闻鹊颔首,目光谨慎,“前些时日,二叔母在宴饮上听到,舅母常带自家侄女往郡王身边走动,她母女俩如今不是一条心。如此增进主子夫妻感情的差事,只能是郡王妃自己的心腹。我猜,多半是阿茂来。”
闻鹊对此还算笃定。
当年贺明月待嫁时,她舅家便有意送人陪嫁,贺明月不愿与表妹共侍一夫,接连闹了几场,杨家那群妖魔鬼怪才消停。
杨家此番再次兴风作浪,正触在贺明月的霉头上,以她的性子,即便是亲娘也要翻脸。
如此甚好。
贺明月与亲族闹得越僵,她拿捏这位表姐的胜算便越大。
阿淼松口气:“若是阿茂就好办了,她的身形步态我还算熟悉,定不会错认。”
没过多久,便有一蒙着面衣的素衣女子匆匆入了铺子。
“哎!那个胳膊一甩一甩的,肯定是阿茂!”阿淼眼疾手快,认出来人,立刻与那两个小厮一起,半哄半劝将阿茂拉上楼。
阿茂警惕,见了闻鹊,又打量四周,确认无旁人耳目,才扯下面衣:“闻娘子私下寻奴,是何要事?”
闻鹊语气随意,仿佛只在闲话家常:“也没旁的事。表姐上月诞下皇孙,我送了副金环去贺,却不合表姐心意,送礼之事不了了之,如今小皇孙即将满月,我心里更加不安,才叫你来问问,表姐如今可还恼着我呢?”
阿茂公事公办道:“闻娘子多虑了,一家姐妹,王妃怎会恼了您?那金环自是极好的,只是王妃产后身子不适,一时没顾上您罢了。”
“那便好。”闻鹊舒了口气,不再客套,拿出早早准备好的锦盒,“既是一家姐妹,哪能叫她觉着我不上心。这不,我亲手为小皇孙赶制了套衣裳,原想登门当面送去,奈何近来事多,不得空过府拜访。今日在西市偶然遇见你,可真是巧,还请你费心替我带回去,转交给表姐。”
她说着,一手打开锦盒,露出其中粉嫩柔软的婴儿衣裳。
那衣裳针脚细密,料子轻柔,一片粉嫩温软的颜色,袖口与衣领处各绣着一圈娇艳可爱的芙蓉花,花心处还缀了细小的珍珠,做工精巧,显是费了不少心思。
可偏偏是女儿家的颜色,女儿家的花样,通身透着柔糯的娇。
阿茂垂眸,眉梢微不可查地跳动,脸色古怪,轻咳一声:“闻娘子,恕奴多嘴,小皇孙是男儿身,长大要承袭郡王、乃至襄王的爵位,如此身份,从小便得养出一身男儿气。这衣裳虽做工精巧,奴看了也觉可爱,只是这颜色这绣样……”
“王妃若见了,怕是非但不会高兴,反要疑心娘子有意讽刺。奴直言,还请娘子别见怪。”
“呀,我倒没考量这层干系,只想着这颜色活泼,小孩子穿了可爱。”
闻鹊说着,状似无奈地合上锦盒:“罢了,改日我另备份合适的礼再去登门致歉。阿淼,送阿茂出去吧。”
“闻娘子有心,奴这便告辞。”
阿茂转身,步子迈得极快,几乎是半逃似地下了楼。
阿淼回来,压低声音道:“娘子今日怎不明说,阿茂那脑子,若不懂我们的暗示可如何?”
闻鹊端起茶杯:“皇孙事体大,郡王妃连十余年主仆情分都不顾,处置了香奴,却独留阿茂,这说明在郡王妃眼里,阿茂并不知皇孙是女儿,没有泄密的隐患,我若直接戳穿,她回去传话只有死路一条。”
阿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俯身去收拾桌上的锦盒:“可惜了这小衣裳,娘子亲手绣了两日呢。”
闻鹊心尖一涩:“你将来若嫁人生个姑娘,便送与她。”
阿淼摇头:“奴才不嫁人呢!一朝错嫁,还不如进宫去挣个女官当当。”
闻鹊莞尔:“女官日子辛劳,却也是出人头地的机会,你若真想入六局一司,我明日便帮你引荐。”
“不成不成,奴还没有陪够娘子呢!”阿淼扑来撒娇,不经意间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瞧,是颗不大起眼的乌色珠子。
阿淼弯腰捡起,翻来覆去瞧了瞧,递到闻鹊面前:“来时还没有,应是阿茂落下的。”
闻鹊接过来。
那珠子不大,约莫拇指指肚大,通体呈暗沉的琥珀色,表面光滑,触感微温,像是什么香料压制而成,飘着淡淡的花香,凑近些,又有暧昧的燥热袭来。
闻鹊赶紧把这东西拿远了些:“应是那间铺子卖的。”
师寒月,说那铺子里卖的东西,正经的不正经的都有。
这珠子,显然是不正经的。
阿淼随即脸色涨红:“这,这,这脏东西,奴去丢了!”
“不行。”闻鹊拦住她,“乱丢不妥,这东西若叫旁人捡了去,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那怎么办?”
闻鹊掏出帕子裹住它,小心收入袖中:“暂且封存起来,再与师郎君见面时,就交给他处置。”
阿淼连连点头。
回到闻宅不久,郡王府的人便递了帖子,是贺明月邀她明日午时,到曲江画舫上赏花。
明日。
还真急,看来贺明月近来的确焦头烂额,也没拿她当回事。
闻鹊应了邀约,转头研墨,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曲江画舫不比郡王府邸,四面环水,自己擅水,公主的人即便不管她死活,也能钻空子逃脱。
此事是公主授意,闻鹊本不想让严夔过多牵涉,可若不告诉他,他......
他会关心则乱吧。
闻鹊左思右想,终于落笔,将明日与贺明月约定的时辰地点写清,末了又补上一句:“若平安,不必现身。”
写好的信搁在一旁晾着,闻鹊看了片刻,又默念几遍,终是将那信扯了,咬牙重铺一张纸,研墨,提笔。
还是那些话,时辰地点,一字不差,只是末了那句,她默了许久,才缓缓落下去。
“若平安,二郎不必现身。”
闻鹊盯着新添的两个字,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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