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红烛摇曳,弥漫着瓜果酒香。

清韵身披嫁衣盖着盖头坐在榻边。外面锣鼓声已停了许久,宾客们散了些,剩下的还有不少人,热闹嬉笑的劝酒声不绝于耳。

新帝登基之后,没几日便是婚事,所有人为此忙得人仰马翻。后宅的事便先搁置,以至于清韵身边还没有贴身侍奉的婢女。

偌大的屋子里只她一人,她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他约莫还要再多喝一会儿。

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一生中唯此一遭。

这么想着,她轻轻揭起一点红盖头,悄悄看向四周。红绸、红烛、处处张贴着囍字。她低头看向床榻,大红单褥上,是撒帐后留下的红枣、花生、桂圆、金钱、彩果,意为“早生贵子”。

清韵面色一红,忙挪开视线。此时门忽地从外面打开,她心头一惊,忙放下盖头一角。

盖头放下后什么也看不见,她听见那门又关上,隔绝了前院嘈杂的声音。紧接着“咔哒”一声,是门栓从里面上锁的声音。

心口开始跳得急切起来。

下一刻她听见了脚步声,那步子朝她走来,越来越近。直至一双金丝蟒纹的红色喜靴出现在面前,一股带有酒味的气息将她包围。

清韵下意识攥紧了身下单褥,眼看着一双手触到了盖头边缘。随着盖头揭开,她缓缓抬头,对上了那双眸色幽深的眼睛。

清韵心头一颤,不由低下头。

燕戟看着眼前的人儿。此时此刻,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为他穿了嫁衣,施以粉黛,红烛摇曳间,美得不可方物。

睡梦中、醉酒时曾奢想过无数次的场面,就这样真切又虚幻地呈现在眼前。燕戟甚至一时没敢出声,也没敢触碰,生怕眼前一切成了黄粱一梦。

男人目光如炬,盯得清韵心慌。见他半天不动,她不由又抬头,“你……是不是醉了?要、要先歇息吗?”

听见真真切切的声音,燕戟这才确信不是梦。今日的确喝了不少,他声音沙哑地开口:“这么重要的日子,喝醉了岂非耽误正事?”

“正事”二字,瞬时让她耳朵红透。

燕戟朝她伸手,清韵轻轻放上去,立刻被灼热的手掌包裹。他拉她起来,带她坐到了桌前。

清韵微微不解地看向他。燕戟对上那目光,戏谑道:“怎么,我说的正事是这个,同你想的不一样?”

桌上摆着贴着囍字的酒壶酒盏,清韵这才明白他说的正事是什么意思。见他还在那里笑,她抽回手,红着脸不理人。

那羞臊模样也好看极了。燕戟倒了酒,一杯塞到她手上,“喝了这杯合卺酒,你我便是生死与共的夫妻。夫妇一体,不离不弃。”

说这话时,他声音似有微颤,引得清韵抬眸。

烛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衬得五官愈发深邃。那双平日恣意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视线灼热得摄人心魄。

清韵清楚感受到他的真挚,感受到他的感慨与高兴,她亦端起酒杯,轻声应道:“好。”

酒杯相交,一饮而尽。

饮下的合卺酒如同许下的诺言,意味着此后一生他们都将荣辱共担,生死相随。

清韵不由想起当日密室里那句“你是我的妻子,我能信的只有你”。

那时成为他妻子尚是权宜之计,但兵临城下千钧一发之时,他却将最致命最重要的一环交到了她手上。他信她不会优柔寡断,信她一定会顾全大局,以国为先。

只是时至今日清韵都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这样信她?

自新皇登基以来,燕戟忙得脚不沾地,还非要亲自操办婚事,直至此刻才终于有了好好说话的闲暇。

于是清韵不禁开口:“我想问你件事。”

“说。”燕戟握住了她的手。热热的,可见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

“当初你把毁城机关交给我,就等同于把那一战的成败,甚至整个北境安危都系在了我身上。可时隔几年,我们再遇不过才几月,你为何那般信我?”

燕戟挑眉:“你真不知?”

清韵摇摇头。

“因为自出生到如今的二十二年间,唯有你,从未对我食言过。”燕戟指腹摩挲着她的手指,“就像当初我们翻了脸,你却依旧如约送来了月团。”

而信上那句“望燕戟凯旋而归”,曾是他在战场上被逼入绝境时、在夜深人静孤单寂寥时,唯一的念想与慰藉。

她望的不是燕三公子,盼的也不是燕大将军。是燕戟,只是他而已。

他亦知道,对当时还是小婢女的她来说,那月团来得有多艰难。

“你那时总共也就存了不到八十两银子,却付了整整三百两镖费。是把你娘亲的玉坠子当了吧?”

闻言清韵微微惊讶,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如实点了点头:“玉坠子本就是你帮我抢回来的。我想,娘亲不会怪罪的。”

说是这么说,可她为他当掉的,是亡母遗物。

同为幼年丧母之人,他连母亲的信都一直妥善保管,不忍损坏分毫。可想当年小小的她在当掉玉坠子后,回去路上哭得该有多伤心。

然这么久了,她却从来没提过此事。

他握着她的手,视线一瞬不移地盯在她身上。那目光莫名叫人不敢对视。然而他既主动提起当年翻脸,清韵抿抿唇,还是想对当年之事做些解释。

可想了想,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日在天牢,虽未细问,她却也猜到除了藏信和下药,沈衔意一定还做过不少挑拨他们关系的事。她没有问,一是因为她已不再信他说的任何话,二是因为过去的事无法转圜,再问无益。

“以前……的确发生过种种不快,但一切都过去了。”清韵试探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记仇?”

“不记仇?”燕戟冷哼一声,兀自倒了杯酒,“你我能走到今日,难道不是多亏了我记仇?”

清韵哑了哑,“那、那你还恨我吗?”

曾经因着药性,她对他尽是偏见。凡他所做一切,她都往最坏处揣摩。她总是站在沈衔意一边,从来没想过他会不会难过。

“我何时说恨你了?”燕戟将那酒一饮而尽,把酒盏往桌上一放,“最多也就是有点生气。我总觉得当初你对我是有意的,却又不知你为何总是忽冷忽热,反复伤我。”

清韵下意识开口:“是因为我——”

燕戟抬眸看她。

对上那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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