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夏舒与李致到了公演区，并肩站在台子外围，一边观看台上表演一边低声闲聊。
台上两名唱山歌的同学正唱到最后一段和声，悠长的尾音在广场上空萦绕了几转，才随风散尽。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两人躬身行礼，从容退至台侧。
一曲罢了，整个义卖集市的氛围都被带动起来了。孟书屹上台，拿起话筒，借着现场滚烫的气氛高声开口：“各位乡亲、各位市民！接下来，有请我校同学登台，为大家介绍沪市五卅惨案以及沪市罢工工友的真实近况！”
一个穿灰布学生装的男生接过话筒，站到台中央，没有拿稿子，开口就是大白话。从五卅惨案当天租界巡捕开枪的经过讲起，讲到沪市工人罢工后断了工钱怎么度日、家里的老人小孩怎么忍饥挨饿、洋人工厂那边又是怎样一副强硬冷漠的态度。全程没有喊口号，只一桩桩一件件铺陈事实。扩音器把他的声音传在广场上空，台下非常安静，刚才听山歌时的热闹劲全收了。
人群里有人为列强的跋扈而愤慨不已，有人为受难的同胞伤心流泪。
演讲不长，一刻钟便收了尾。男生深深鞠躬下台，台下沉寂了数秒，随即响起一阵厚重而连绵的掌声，饱含着共情与伤痛。
“这文科的同学写演讲稿就是厉害，也不见他讲多余的话，就是让人特别动容。”李致由衷感慨，侧头看向夏舒。
夏舒点头，眼底也是情绪翻涌，说:“是啊。”
孟书屹再度登台，宣布下一个节目，五卅惨案主题话剧。
几名学生迅速搬上简易道具，话剧正式开演。饰演工人领袖的男生一站上舞台，周身气质瞬间截然不同，眉眼间全是劳工的刚毅与倔强。夏舒之前在排练时看过片段，但也许是因为台下观众情绪的互相感染，正式公演的感染力远比排练震撼很多。演到工人遭工头恶意克扣薪资、肆意殴打时，台下观众个个捏着拳头，眼底满是愤懑，恨不得冲上场去打工头。待到工人们手挽手、肩并肩挺立在街头誓死罢工抗争的那一幕，人群中骤然有人高喊一声“好”，刹那间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炸开。
李致也跟着用力鼓掌，语气满是赞叹：“华主任的剧本写得太有感染力了。”
夏舒目光落在那名饰演工人领袖的男生身上，应道：“演员也好，情绪拿捏得很准。”
第一幕落幕，孟书屹走上台来。台下观众情绪正浓，有人高喊“再演一段”。
孟书屹笑着往台侧一指，说：“各位乡亲，我们每天的节目都是排好的，上午一场演讲一场话剧，下午一场演讲一场话剧，晚上还有一场演讲一场话剧，节目表就贴在舞台侧面的木牌上，大家想听什么想听什么，都可以先看看排期，我们每一场都会按节目单上演。”
台下人喊道：“那再唱一首歌吧。”
孟书屹笑着点头，顺势宣布接下来是话剧社团全员爱国合唱。台下上来几名学生，还有话剧社刚才参与演出的几个演员也留在了台上，十几个人整齐列队。
无乐器伴奏，学生们默契开口合唱《劳工歌》。清透的歌声被扩音器放大后层层叠加，庄重而激昂。起初只是台上的人在唱，渐渐地，台下会唱的市民纷纷跟着哼起来，到了副歌段落，整场已经变成了百人齐唱的洪流。就连两侧摊位上的商户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仰头放声跟唱。
夏舒立在人群外侧，听着这震彻广场的合唱声，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涌上来。
合唱落幕，人群间的情绪沸腾翻滚，百来人汇集在舞台下面，不愿离开。夏舒与李致从人潮里退出来，李致对夏舒：“照上午这个热度，下午的人流只会更大。我得去挨个问一圈商家，确认备货情况。”
夏舒望了一眼女生们负责的摊位，原本堆得满满的方巾和荷包已经矮了大半截，销量远超预期，说：“手工摊位应该需要补货。”
两人分头行动。夏舒在广场各处转了一圈，逐一检查义卖、公演、登记、物资各组的运转情况。
下午，郑易明回来了。
夏舒朝他挥了挥手。郑易明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把手里那张纸条往夏舒手里一塞，说：“萧主任批了！”
夏舒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萧扬勋工整的钢笔字，详细列出了各项材料的规格和数量。
郑易明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语速飞快，语气兴奋：“学校后勤仓库的库存材料全给我们用。我刚才带着几个同学去仓库清点了，材料已经搬回实验室了。光是铁皮料就够再做二十台。铜导线库存也足，就是炭精棒少一点。不过萧主任说这些东西城西五金行就有卖的，他已经在联系了。回头再给我们够做三十台的材料。”
夏舒收好纸条，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已经做好的九台成品，实验室还剩□□台的材料，后勤仓库的材料能出二十台新机，再加上萧主任承诺的后续补给，拢共六十八台。
郑易明又补充道：“萧主任说采购费用他承担。我觉得萧主任也挺不容易的，大帅府那边对学生运动的态度越来越差，他给我们批材料，万一被上面知道了怕是要挨训。”
夏舒沉默了一瞬。唐大帅政府对学生的反帝爱国活动一直持压制态度，前几天申请义卖集市时校长跑了帅府几趟才批下来。萧主任给了实验室批材料，又自己掏钱帮学生订购五金零件，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个支持学生的举动都顶着压力。
郑易明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对了，萧主任让我带句话给你。”
夏舒问：“什么话？”
“萧主任说，你不要老是请假，明天得去他那里上课了。”
夏舒顿了顿，有些心虚地说：“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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