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她站在斯内普办公室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蜡烛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折短。她抬手敲了敲门,力道控制得很稳。
“进来。”门后传来简短的两个字。
她推开门,斯内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羽毛笔搁在一卷摊开的羊皮纸上,像是刚刚还在批阅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淡,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手往办公室右手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艾丽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这才注意到通往材料处理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点着蜡烛,光线偏暖,水槽前方那张长条工作台上摆满了魔法材料:一捧银色的鱼鳞片、一小堆半透明的蛇蜕碎片、大约十几株干燥的艾草茎、几瓶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还有一个扁平的木匣子,盖子合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旁边整齐地放着三把不同尺寸的银刀、一支小号玻璃研钵、一叠干净的滤纸和几支玻璃棒。
“你今晚的任务。”斯内普说。他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她肩侧上方落下来,不远不近,“处理完桌上的材料。按步骤进行,工具已经备好。”
艾丽莎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无声地换算了一下:这批材料的量如果按标准的处理流程来做,保守估计也得三个小时往上。处理银鱼鳞片需要一片一片单独刮净表面附着物,蛇蜕碎片要用特制溶液浸泡后再逐一展平干燥,艾草茎要分拣——不同粗细的茎杆有不同的用途,挑错了后面整批都会废掉。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成分。
“教授,”她迟疑着开口,“这些……我可能会做到很晚。”
“我知道。”斯内普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额外的情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晚的天气不错”。艾丽莎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发现他的表情里既没有惩罚的意味,也没有考验的意味,就是一件被安排好了的事,不需要她多问什么。
“……好的。”她应了一声,走进去在长条工作台前坐下来,凳子高度正好适合操作台面。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拿起第一片银鱼鳞片,开始工作。
处理室安静得很。她身后的门没有关,所以她能隐约听见办公桌那边斯内普偶尔翻动羊皮纸的细碎声响和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些声音隔着一道敞开的门传过来,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布,铺在她身后的空间里,不打扰她,但始终存在。
她一开始确实紧张,手指捏着银刀的力度拿不太准,差点把一片鱼鳞刮出毛边。她吸了一口气,放慢了速度,把注意力一点一点收回来,只集中在手头这一片鳞片上,光滑的表面在烛光下泛出一层珍珠般的光泽。第二片就好多了,第三片的时候她已经找回了那种专注状态。那种她在魔药课上被斯内普盯着的时候反而越做越稳的、类似条件反射般的精准感。
一片一片地刮,刮完的银鳞片落在旁边的干净碟子里,薄而透光,像一枚一枚小小的月亮碎片。蛇蜕的处理要繁琐一些,但步骤明确,她按顺序来了,倒也不算难。
大约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听到身后的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斯内普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没有进门,只是靠在处理室的门框边上,双臂交叉,视线落在她正在处理的蛇蜕上。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层薄薄的温水,不灼人但始终存在,于是她更刻意地维持着动作的平稳,把一片已经展开的蛇蜕小心地压平在滤纸上。
“你比我想象中快。”他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夸赞的意思,更像是对一个客观现象的陈述,但她还是听出了一丝类似于“确认”的意味。她没回头,手里的活没有停:“银鳞片比我在书上看到的要薄一些,刮的时候力道得收着。蛇蜕很容易裂,但泡过之后顺着纹路压开反而比想象中省力。”
沉默了片刻,然后斯内普说:“算你到宵禁前。”
她猛地回头,手里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他站在门框边上,半张脸被烛光映着,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提前离开了办公桌。
“……谢谢教授。”她说。
斯内普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回办公桌那边,椅子的木质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重新安静下来。羽毛笔的沙沙声和翻页声继续响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丽莎回过头,重新拿起那片蛇蜕,指尖贴在薄而半透明的膜面上,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手指轮廓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浅影。她的动作依然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底下的节奏已经乱了一拍。心口那一块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震从胸腔蔓延到耳根,又往下沉到手指尖。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试图用那一点微小的痛感把自己拽回来。
她重新把注意力压回手里的蛇蜕上,用指腹顺着纹理轻轻展平,然后拎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确认没有破损和褶皱,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滤纸上。一片、两片、三片……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像在念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好把那一块不听话的跳动塞到数字的间隙里。数到第七片的时候,她的呼吸终于平了下来,手上的节奏也恢复了那种稳定的、干净利落的精准。
她继续埋头工作,银鳞片、蛇蜕、艾草茎、那几瓶液体被逐一分类标记之后放进了对应的储存罐里。当她处理完最后一件的时候,工作台上只剩下那个扁平的木匣子还没有动过。她用余光朝门外瞥了一眼,办公桌那边的蜡烛还亮着,斯内普坐在桌后的剪影被灯火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大约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手伸向了木匣的搭扣,木匣子的搭扣发出“咔”一声轻响,她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中央卧着三株通体银白、半透明的植物,形状像细长的海藻,层层卷曲成紧密的螺旋状。每一株大约一指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在烛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月光凝成了一束束固体被塞进了匣子里。她凑近了一些,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冷冽气息,像是霜降后清晨的第一口空气,没什么甜味,但干净得让人想多吸一口。
她不认识这个材料。魔法药材的图谱她去年暑假就已经翻完了大半本,记忆里没有任何一页对得上眼前这三株东西的形态和特征。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轻轻合上了盖子。她不确定这匣子是需要她处理的还是只是暂时存放在这里,把匣子朝工作台里侧推了推,给它腾出了一块干净的位置。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并不存在的灰,正迟疑着该不该问一句“那这些材料该怎么办”,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斯内普走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一字排开的储存罐,确认了银鳞片和蛇蜕的摆放顺序,最后在那个木匣子上停了一瞬,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
“那个不用动。”他说。
艾丽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袍往肩上一披。她朝他微微颔首:“谢谢教授,我这就回去了。”
“宵禁还有七分钟。”他说,语气平得像湖面。
“够用了。”她应了一声,朝门口走了两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片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到他的肩章就收住了,“教授,您也早点休息。”
声音很轻,像碎在风里的一片枯叶。她没有等他回答,侧身跨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木料摩擦声。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背靠着冰凉的石墙,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气。
走廊两侧的烛火把石墙上的砖缝勾出一道道金色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边角沾了点银鳞片上蹭下来的粉末,在昏黄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星光。
她迈开步子往地窖方向走去,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三株银白色植物的样子,直觉告诉她那绝对不是一般的材料。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特雷西果然还没睡。
整个人歪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手里举着一本《高级魔药制作》摊在胸口,书页间的插图正泛着浅蓝色的微光。听见门响,特雷西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目光跟着艾丽莎从门口走到床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怎么样?”特雷西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坐直了一些,“斯内普教授没为难你吧?”
艾丽莎把长袍脱下来挂好,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特雷西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你最近魔药课是不是哪次做得不太对,他攒到月底一起找你算账。”
“他只是让我去帮忙处理了一些材料。”艾丽莎站在衣柜旁,挑选着换洗的衣物。
“帮忙?”特雷西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确定不是变相惩罚?”
“应该……不是吧……”艾丽莎把外袍叠好搭在床尾的椅背上,“他也没骂我,也没阴阳怪气。就只是要我处理材料,做完就让我走了。”
特雷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换了个问法:“那你最近在课上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太好的地方?就那种、你自己也不太确定算不算失误的。”
艾丽莎把鞋摆整齐,直起身想了想:“没有。前天的生死水他收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别的。”
特雷西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自己摔回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就奇怪了……”
洗漱完,艾丽莎把帷幔拉拢,躺进被子。床顶的幔帐在幽暗里微微晃动,烛火的余烬在地窖外墙的缝隙间透进来一线橘红色的光。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三株银白色螺旋植物的样子。
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那种形态的药材,她翻遍了记忆中的药材图谱,银叶草、月光花没有一种对得上。
算了,明天去图书馆查查。
与此同时,同一座城堡的另一端,斯内普站在处理室门口,目光仍落在那个木匣子上。他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站了片刻,然后抬起魔杖轻轻一挥,木匣子滑进了工作台下方一个暗格之中,动作无声无息。
他听见办公室穹顶上的天窗外传来风吹过禁林树冠的声响,月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分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继续批他的论文,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艾丽莎和特雷西在图书馆占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高处的拱窗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艾丽莎从书架那边抱了一摞厚书回来:《常见魔法植物图鉴》、《草药学大全:第三修订版》、《魔法药材分类汇编》、《古代草药文献考》,一本接一本叠在桌角,堆得像座小塔。
特雷西从自己的魔咒课论文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书塔,又看了一眼艾丽莎,手里的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没落下去。“你这是在干什么?预习下学期的草药课?”
“不是。”艾丽莎坐下来,把那本《常见魔法植物图鉴》拉到面前翻开,“查点东西。”
特雷西歪了歪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页面,上面画着一种通体泛紫的蕨类植物,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生长习性和采集时节的注解。“你要查什么?”
艾丽莎没抬头,指尖顺着书页上的条目一行一行往下滑。“昨晚在斯内普教授那儿看到几株草药,我没认出来是什么。想看看图鉴里有没有。”
特雷西眉毛挑了一下,表情里多了一层好奇:“居然还有你不认识的草药?”
艾丽莎翻了一页,目光在那几行关于“月光苔”的描述上停了两秒,确认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然后又翻了一页。
“世界这么大,肯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别说我了,就算是斯普劳特教授,她也不敢说认识全世界的每一种草药。有些草药可能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些可能只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被记载,甚至有些可能根本还没被人类发现。草药学这种东西,越往里翻越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少。”
特雷西琢磨了两秒,觉得这话有道理,便“嗯”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论文上,但没过多久,她又抬起头问了一句:“那你到底是在找什么模样的?说说看,也许我见过呢。”
艾丽莎想了想,把图鉴合上,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这么长,银白色的,半透明,看起来像海藻一样卷曲成螺旋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味道很淡,像霜降以后早晨的空气。”
特雷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我好像没见过。听上去像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你问过你爸了吗?”
“还没,周末他回家去了……他最近在忙五年级OWLs的观测批改,不想为了这点事打扰他。”艾丽莎翻开了那本《古代草药文献考》,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慢慢滑过。
特雷西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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