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的早晨,艾丽莎正坐在礼堂长桌上吃一块涂了黄油的面包,特雷西在旁边往自己的南瓜汁里加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文课的作业。

一只灰林鸮从礼堂高处的窗口滑进来,在斯莱特林长桌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像上次一样精准地落在艾丽莎手边。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拆开信纸的时候,果然又是那几行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改动。

安布罗斯小姐:

请于今晚八时整至我办公室报到。

——西弗勒斯·斯内普

特雷西伸着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又是他?”

她放下南瓜汁,一脸严肃地看向艾丽莎,“艾丽莎,你真的没有哪里得罪他吗?你仔细想想。”

艾丽莎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摇了摇头:“没有。我这一个月在魔药课上比谁都乖。”

特雷西还是不太放心,手指捏着杯壁转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紧张:“等一下,他明天不会还要你去他办公室吧?明天可是我们第一次霍格莫德之行啊,我盼了好几个星期了,蜂蜜公爵的新款薄荷糖、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我都计划好了!”

“不会的。”艾丽莎打断她,语气里有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安抚,“应该和上次一样,今晚去了就没事了。霍格莫德我肯定是要和你一起去的。”

特雷西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哼”了一声,继续往面包上抹黄油,嘴里嘟囔着“最好是这样”。

晚上七点五十分,艾丽莎又一次站在了斯内普办公室门外。她抬手敲了敲门,力道和上次一样稳。

“进来。”

她推开门,迎面先看到的是办公室正中的那张大办公桌,桌上摊开的羊皮纸和书籍和她上次离开时摆放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办公桌,扫向右侧那扇通往材料处理室的门,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水槽那边传来水滴落下的声响,一滴、两滴……间隔均匀,像一只缓慢摆动的钟摆。

她收回目光,看向斯内普。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没有拿羽毛笔,只是靠着椅背,像是在她敲门之前就已经安静地坐在那里了。

地下办公室没有外窗,唯一的自然光源来自穹顶上方一小扇天窗,那扇窗窄窄的,嵌在石质拱顶的斜面上,月光正从那扇窗的开口倾泻下来。

银白色的光柱落在斯内普身上,把他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冷光,他微微仰着头,月光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下来,在喉结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他的鼻梁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拉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极淡的阴影,像是被月光停驻了片刻的剪影被拓印在了他的脸上。

他偏过头看向她,那道银光便从他肩头滑落下来,碎成几块,一部分落在他握着扶手的手指上,一部分铺在他腿侧的袍子上。

“坐下。”他抬手指了一下办公桌侧边靠墙的位置。

艾丽莎顺着方向望过去,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书桌。桌面不大,约莫只有半张课桌的宽度,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摞羊皮纸,旁边放着一个插了羽毛笔的墨水瓶和一盏新点的蜡烛,烛芯刚刚烧出一小截,歪歪地偏着。

“你今晚的任务。”斯内普说,“找出那些论文里的拼写错误,圈红。”

艾丽莎走过去在小书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羊皮纸。她先看了一眼抬头——是一篇关于肿胀药水熬制步骤的作业,字体歪歪斜斜,很多单词挤在一起。“Gerkin”写成了“Gerkinne”,“Stir”写成了“Sturre”,还有三处介词直接漏掉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羽毛笔蘸了红墨水,在每一道错误上面都画了一道圈。

她批了大概五六份之后,心里那股烦躁开始慢慢往上涌。她终于完全理解了那天帕特里特拿着五年级观星作业时揉眉心时的感受。一些低年级的拼写错误她勉强能忍,毕竟是刚入学不久的孩子,但翻到一份署名是六年级的论文时,她发现“Essence”写成了“Ecsense”,“Mandrake”写成了“Mandrak”,连最简单的“Potion”都能写成“Posion”。

她搁下羽毛笔揉了揉太阳穴,心想高年级的学生难道不检查自己的作业吗,交上来之前至少读一遍啊。

她翻了几份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出现拼写错误的论文,绝大部分署名的都是巫师家庭出身的孩子。而那些字迹工整、几乎没有拼写问题的,反而是麻瓜家庭出身的学生。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倒也合理——麻瓜家庭的孩子入学前几乎都上完了小学,读写基础扎实得很,而巫师家庭很多家长可能觉得“反正孩子到了霍格沃茨自然会学会的”,入学前能写对多少单词全凭运气。

她低头继续批,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蘸墨水,偶尔翻页。批完几份,她会习惯性地抬一下头,朝办公桌的方向瞥一眼。

斯内普正低头在写什么东西,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她偷偷看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垂着眼睑的样子,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道浅影,指尖搁在羽毛笔的弯柄上,指节修长而舒展。

她看了一瞬,心跳忽然就快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仔细端详手里那份论文的第三段,但耳朵尖已经微微发烫了。

过了几份,她又忍不住抬了一次眼,这次他正伸手去拿桌角的一本书,动作利落而安静,黑色袖口随着动作微微往后滑了一寸,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她盯着那一截手腕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立刻把目光摁回了羊皮纸上,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不规则的墨痕,被她自己用清理咒悄悄抹掉了。

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偷偷吸了一口气,放慢了呼吸节奏,把手里的论文翻到下一页,强迫自己的视线只盯着那些字母,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把拼写错误一个一个地圈出来。红墨水的痕迹在纸面上蔓延开,像一小串一小串安静的信号。

宵禁前大约十分钟,斯内普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表盖弹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把表盖合上,抬头朝她这边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艾丽莎放下羽毛笔,把批好的羊皮纸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摞好,推回桌面中央。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和手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朝他微微颔首:“好的教授,我回去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艾丽莎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同样很轻的话:“明天去霍格莫德,别喝太多黄油啤酒。”

艾丽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斯内普已经重新低下了头,视线落回了手里的书上,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像那句话只是随口飘出来的,和他本人毫不相干。但她站在门边,觉得那一句话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心口上,不重,但停留了很久。

“……好的。”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特雷西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两件斗篷,一件深灰色,一件驼色。她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来,先问了一句:“明天能按约定和我去霍格莫德吧?”

艾丽莎把外袍挂好,坐下来脱鞋:“那肯定啊!说好了的。”

特雷西松了口气,又问:“这次斯内普教授又找你处理魔药材料?”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探究,“他怎么老找你啊?”

艾丽莎想了想,照实回答:“不是材料。这次是帮他批学生论文里的拼写错误。“

特雷西愣住了,表情在“这更奇怪了”和“这也行”之间切换了好几个来回:“……批论文?他让你批别人的论文?斯内普教授?”

“嗯。”艾丽莎坐在床边,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就坐在他办公室里,圈红拼写错误。”

特雷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最终放弃了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行吧。”她说,“也许他只是……缺人手。虽然这完全不像他会做的事。”

她没再追问下去,转而拎起那两件斗篷伸到艾丽莎面前:“先不管那个了,你帮我看看,明天穿哪件比较好?深灰还是驼色?”

艾丽莎目光在两道料子之间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右边那件:“驼色吧,衬你肤色。”

特雷西把驼色斗篷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把它挂在了床尾的衣架上,另一件收进了衣柜。她转过身来冲艾丽莎笑了一下:“那就穿这件了。”

艾丽莎点了点头,然后拉开帷幔躺进被子里。她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明天的霍格莫德,别喝太多黄油啤酒”,还有月光落在他肩头的那个画面,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对着黑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艾丽莎就被特雷西从床上薅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特雷西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床边,一只手还掀着她帷幔的边角,满脸写着“快起来快起来”。

艾丽莎伸手去摸枕边的怀表,表盖弹开,指针刚过七点半。她把表盖合上,闭着眼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要这么早吗……好不容易一个周末呢……”

“快起来快起来!”特雷西拍了一下她的被面,“我们快去吃早餐吧,早点去村子里,我有好多地方想逛呢!蜂蜜公爵的新款薄荷糖我要第一个买到,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我要喝两杯!”

艾丽莎艰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发觉眼皮还是有点沉。昨晚她躺下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画面:月光落在斯内普肩头,他垂着眼睑的样子,那句“别喝太多黄油啤酒”从他那张平时只用来刻薄人的嘴唇里出来时的轻飘飘的调子……她大概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睡着。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拉开衣柜门开始挑衣服。

她选了一件黑色及膝的公爵缎斗篷,料子厚实挺括,领口处有一枚暗银色的扣环,简洁又撑得住深秋的风。内搭是米色高领薄针织衫,下身配了一条黑色A字半裙和一双及膝的黑色高筒皮靴。她对着宿舍那面半旧的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拢了拢,觉得差不多可以了,转身的时候裙摆轻轻转了个弧度。

特雷西带上了一顶和她的斗篷同色的薄呢帽子,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口的别针,一回头看见艾丽莎这一身,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哎呀你这套好好看啊!”

艾丽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特雷西:“你这套也很好看啊,驼色特别衬你。”

两个人一起往礼堂走的时候,特雷西凑过来拽了拽艾丽莎的斗篷边角,布料在她指间滑过,质感厚实而垂顺:“你这件是哪买的啊?感觉剪裁好棒,斗篷下摆的弧度特别顺。”

“我妈妈在巴黎定的,”艾丽莎说,“她认识那边一个专门做巫师斗篷的手工匠,布料和版型都特别新颖时尚。回头我帮你问问,让她把那个工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转给你。”

“那太好了!”特雷西拍了拍手,“你妈妈的审美真好。”

早餐过后,艾丽莎和特雷西、德拉科、扎比尼还有潘西在门厅汇合。德拉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长袍,扎比尼裹着一件墨绿色斗篷,潘西则是一身暗红色,几个人站在一起像一簇被精心搭配过的色块。

门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出发的学生,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被批准的、不属于学校围墙内的轻松和兴奋。

费尔奇站在大门前,手里攥着一长串名单,正一个一个地核对着出去的学生姓名。他的目光狐疑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在提防着任何不该出去的人混在人群里溜走。他那盏旧灯笼挂在门边的铁钩上,烛火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艾丽莎排着队,余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哈利三人,哈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落,但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门口那边看。罗恩和赫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手里都捏着签好字的许可表,罗恩的表情明显带着点不自在,像是在“高兴自己能去”和“替哈利觉得遗憾”之间拿不定主意该摆哪张脸;赫敏则抿着嘴唇,目光在哈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知道说出来反而更让人难受。

艾丽莎看了他两秒,然后从队伍里挪了出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哈利,”她压低了声音,确保旁边没别人能听见,“你的许可表,德思礼没有给你签?”

哈利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习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艾丽莎偏了偏头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忘记你的隐形斗篷了吗?”

哈利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盏被忽然点燃的灯。他先是张了张嘴,然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也压低了声音:“你是说——”

罗恩在旁边本来正低头抠着自己斗篷的边角,听到艾丽莎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表情从“有点愧疚”变成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差点把声音放出来,被赫敏一把扯住了袖子。赫敏的反应要更快一些,她先是眉毛一抬,然后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确认安全之后才朝哈利微微点了点头。

罗恩压着嗓子凑近哈利,激动得脸上的雀斑都跟着动了:“对啊!那个、那个东西!你怎么忘了!”

赫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罗恩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含混的咳嗽。

艾丽莎好笑的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压得又低又快,“布莱克可能在外面,摄魂怪也可能在附近。但是霍格莫德村子里应该会有教授们私下看顾着,你们小心一点就好,别走太偏僻的地方。”

哈利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朝艾丽莎点了点头,声音轻但笃定:“好的!我们会注意。”

艾丽莎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斯莱特林的队伍里。特雷西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又往刚刚哈利三人站着的方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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