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初夏的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过来,将蔷薇花架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十年前,父皇还在的时候,每到五月便会带着皇子们去南苑骑射。
那时候他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父皇身后,看父皇拉开那张三尺长的铁胎弓。
父皇说,开远,帝王最要紧的不是武功,是文治。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只会读书不会骑马射箭,身子骨扛不住;只会骑射不会读书,江山坐不长久。
他问父皇,那您文武都行吗?
父皇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弓递给他,让他试试。
他拉不开。
后来父皇病倒的那些日子,他仍每天练,手指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再磨破,那些不知为何的思绪也随着伤口的破裂从身体离开。
现在他已经能拉开三十斤的弓了。
只是再也没有人带他去南苑骑射了。
郑开远从回忆里收回心神,转头看向苏禾:“七月专科考过,八月朕带你去南苑骑射。”
苏禾坐在案后,正将一份整理好的常平仓章程递给宫人。他闻言抬起头,眼里有些意外,随即弯起唇角,眼尾微微上挑:“陛下答应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那自然。”郑开远板着脸,走到苏禾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苏禾肩膀上,用力不轻不重。
“今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苏禾能听见,“试一下你上次提的。”
苏禾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抬眸看着郑开远,郑开远正目光沉沉地盯着他。那目光里不是商量,是决定。
“陛下,”苏禾的声音里压着笑意,“可是认真的?”
“朕什么时候不认真过?”郑开远松开手,“什么都朕说了算,朕当然要认真。”
窗外,兜着花瓣的小宫女已经跑远了。花瓣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小片粉白的雪。
次日早朝,太和殿。
司礼监掌印凤双将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退朝回宫,郑开远没有立刻批折子,而是去了坤宁宫给母后请安。
太后正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张礼单,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好几张类似的帖子。见儿子进来,她把礼单放下,招手让他过来坐。
“内务府那帮子,你都处置了?”
“都处置好了,一时应该不敢再贪的那么狠。”郑开远在母后身侧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
太后点了点头,轻唸口茶:“你年少刚掌权,他们自然会试探你好欺负还是不好欺负,都按法处置了便是。”
她说完,又将手里那张礼单递给他:
“你看看。”
郑开远接过来。礼单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字,大意是皇贵妃苏禾近来整顿内务府、查账核资、劳苦功高,太后赐玉如意一柄、上等宫绸若干、以示嘉许。
“这是他入宫以来,哀家给他第一份正式的赏。”太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你查案,选择由他出面,做得好。哀家不赏他,旁人还以为哀家不待见。”
郑开远把礼单折好,放在案上,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母后费心。”
太后却话锋一转,悠悠地开了口:“近来海棠枯了,蔷薇又太艳,哀家想换成栀子。”
“树总比灌木好,根深蒂固,那花开的也清远,还可以乘凉。”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你小时候,那时你才五岁,读着《孟子》的‘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还跟哀家说‘长,如树也。”
郑开远接道:“树不言语,却用年轮记录风雨;树不移动,却以枝叶触摸天空;树不索取,却滋养鸟兽,荫蔽行人。”
“树要长,便要向下扎根,向上伸展,要静默而持续的与天地四时合一。”
郑开远如今再想,不由感叹自己小时那一闪灵光的明智:“读书明理,涵养心性,也正应是如此。需如树根般扎实基础,如树干般端正心志,如枝叶般广纳新知,又如树冠般静默奉献。”
“最重要的,便是不急不躁、顺应天时的生长力量——‘以直养而无害’。人当应生长如树。一切的成长都是自然而然的事,当经历的时候,无论是我的根基、主干,还是树冠都得以养育。”
“是这般,看来你没荒废学识。为人率者,自当勤勉,不可荒嬉度日,当时时进上。”
“不过那皇贵妃心思如灌木,绕丛而杂,无隙而生。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她把“究竟”两个字咬得极清楚。
郑开远端茶的动作顿了一息,随即稳稳当当地把茶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六安瓜片的清苦在舌尖漫开,他咽下去,才开口:“只要朕不背弃他,他便不会背弃朕。”
“你这般信他。”太后叹口气,“你讲的那些,哀家也都听进去了。”顿了顿,又道,“但你知道这些日子有多少人到哀家这里来旁敲侧击吗?你专宠乾清宫,又放了那么多权,哀家不逼你,但哀家要你心里有数,以免误国祸事。”
“你也当多寻些人分担。”
郑开远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朕心里有数。”
午后,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将御案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郑开远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案上刚送来的专科特科报名名册上。
那本名册比他的拳头还厚。半个月前,礼部递上来的第一批报名人数是一千二百人。昨天又递来一批,说是各道府加急送来的补报名单,又有三百人。一千五百人,只取前五十——四十个专科,十个特科。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茶盏,拿起名册,走到旁边:“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禾放下手里的账册,接过名册:“这是专科的名册。”
“翻到第八页。”
苏禾翻过去。在第八页的最下方,墨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翠儿。性别一栏,工工整整地填着一个“女”字。报名科目:纺织。
苏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翻,又翻出几个女子姓名,分散在不同的页数里,好似散落在麦田里的几株野花。
“一共二十三个女子报名。两个考纺织,五个考算学,四个考钱谷,三个考农桑,还有——”苏禾翻到最后一页,“一个报了水利。”
郑开远也笑了:“看来朕的旨意还是有人听进去。”
“这些人能来报名,不容易。顶着所有人的指指戳戳,跑到衙门去递名册。”苏禾将名册合上,轻轻放在案边。
“但陛下,报名是一回事,考不考得上是另一回事。她们当中许多人,恐怕连正经的私塾都没进过,考算学的多半是跟着父兄学的记账,考水利的大概是哪个修河工头的女儿。”
“朕知道。反正无才不得上,想上者自当养才。”郑开远在苏禾对面坐下,拿回名册,又翻开那一页,“朕把这一堆题交给礼部时,以防万一又加了一条:出题不考经义,也不考八股,只考与科目相关的实务。算学就考账目计算和盈亏推演,水利就考地形测量和工程估算。”
他指尖轻点名册上那几个女子的名字:“朕给了她们路,能不能走上来,看她们自己。”
苏禾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架开得正盛的蔷薇上。花瓣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卷了边,有几片落下来,黏在青石板上。
“陛下考女官,考实学。她们若能考中,便是天下女子的典范。”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郑开远脸上,“到那时,陛下可用之人更多,太后再提纳妃的事,陛下也更好推了。”
郑开远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介意吗?”
苏禾的声音很轻:“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在培植自己的人手。陛下想来也会把后宫的事也一并定下来。”
“朕已推掉了。”郑开远喝了口茶,茶水有些凉了,涩得发苦,他放下,“后宫多纷乱也多,会有妓女,想来便是他们觉得娶人回家还要养,要负责,但妓女不用,付了钱一响贪欢便好。”
郑开远将奏折搁下,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论私,朕觉得任何人都当活个人样。论公,更多人娶得到妻,有家了也便稳定下来,于土国是好事。”
苏禾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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