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窈和洛云施坐上了前往柚溪的高铁。萧文山因为临时有工作，只能晚几日再启程。
正值返乡高峰期的车厢里人挤人，洛窈跟在洛云施身后，慢慢往座位的方向挪动。
落座后，洛窈才松了口气，她理了理被蹭乱的围巾，把书包放在腿上，转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思绪随着耳边低沉的嗡鸣声，回到了那个午后。
乡间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大人们总告诫自家的小孩不要靠近，吓唬他们那里有水鬼。
那年只有十岁的洛窈，满身泥泞坐在河岸边，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豆大的泪珠挂在长睫上，要落不落。
一群同龄的小孩手拉着手将她围在中间，一边转一边唱，笑声尖锐刺耳。
泥娃娃，泥娃娃
没人疼呀没人爱
脏兮兮，捡垃圾
天黑没有地方住
肩膀忽地一沉，回忆被打断。洛窈蓦然回神，侧头看去。
洛云施慢悠悠地拂平她肩上的褶皱，低声问：“在想什么？”
那一句句童谣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洛窈偏开目光，“没什么。”
洛云施注意到她有些发白的脸色，却并没有要关心的意思，自顾自地说：“快到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知道。”洛窈哑着嗓音应道。
洛云施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这样才乖。”
洛窈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想要躲开的冲动。
“前方到站，柚溪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车厢上方，响起冰冷的女声播报。
洛云施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侧头看着洛窈，再次提醒她：“记住我跟你说的。”
洛窈垂着头，掌心被掐出来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她没有应声，拎着背包站起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车门弹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在晚风里涌进车厢。
老旧的站台，头顶的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洛窈犹豫片刻，踏出车门。
踩在水泥地上的瞬间，回到这里的感觉才真切，鼻尖好似又闻到了水草和淤泥的腥臭味，她双腿如灌了铅般，寸步难移。
“磨蹭什么？”洛云施已经走出数米，察觉到身后没有跟上，回头看着她，“跟上。”
洛窈呼吸急促起来，“我想回家。”这句话几乎是从来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洛云施漂亮精致的脸在炽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冷硬，她折返回来，拉起洛窈的手，扯着她往前走。
“我们现在不就是回家吗？走，别任性。”
洛窈攥紧了背包带，被扯着往前，寒意透过鞋底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站台出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闪烁。旁边站了个中年男人，看见她们立刻上前接过行李，恭敬地开口：“夫人，小姐。”
洛云施笑着冲他颔首，转头看向洛窈时，笑意瞬间消失，压低声音警告：“收起你这幅不情不愿的样子。”
洛窈肩膀一缩，下意识抿紧了唇。
中年男人放好行李后，拉开后座车门，抬手挡在车门上沿，“夫人，小姐请上车。”
洛云施扫了洛窈一眼，示意她先上。
洛窈经过洛云施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记住我说的话。”
洛窈“嗯”了一声，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引擎声轰鸣，她歪头靠在窗边，看着万家灯火通明，心里的空虚更胜。
什么时候她才能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家，独属于她的——避风港。
没有虚伪的表演，没有病态的掌控。
只有爱。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一段乡间小路，最终在一栋自建别墅前停下。
深灰色的高墙，黑色的铁艺大门，圈着一片偌大的庭院，几棵柚树枝娅光秃秃的伸进无边黑暗，主楼高大矗立，檐下的灯亮着冷光，在夜色里显得空旷萧瑟。
洛云施率先推门下车。
洛窈迟疑几秒后跟上她。
漆雕大门紧闭，没有等着的佣人，洛云施表情有些难堪，抬手按下门铃。
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是家里的老保姆陈姨，
陈姨见是她们二人，咧嘴笑了笑，“哟，少夫人回来啦。”
话语里的嘲讽藏都不藏。
洛窈低嗤一声，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些人惯会看人下菜碟。
陈姨侧身把门开大了些，让出路来，“都在客厅等着二位呢，快进来吧。”
洛云施维持着体面，笑着冲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洛窈就没那么好脾气了，路过她身边时，低声骂了句：“老不死的东西。”
陈姨听见这话，脸一下气成了猪肝色，狠狠啐了一口：“一个女娃神气什么！”
洛窈停下脚步，回头，刚想开口就被洛云施打断。
“跟上，别磨蹭。”
洛窈心里弊着气，却无处发泄，只能攥紧拳头，继续跟着洛云施往前走。
身后陈姨一脸得意，仿佛在说，这一局她赢了。
*
来到客厅，沙发上坐着四个人。
坐在主位的老爷子手里握着正红色拐杖，面色沉稳。一旁的妇人摆弄着刚做的指甲，头也没抬一下。另一边的中年男人跟她父亲长得有七分像。他身旁的女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地讥笑看着她们。
没人先开口话，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洛云施侧头压低声音对洛窈说：“叫人。”
洛窈拳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爷爷，奶奶，伯父，伯母。”她依次冲沙发上的几人鞠躬。背脊绷得笔直，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无声的反抗。
空气依旧安静，没人应声。
良久，萧宏远才瞥她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坐。”
洛云施轻轻推了下洛窈的胳膊，意思很明显，让她听话。
两人刚坐下，李菲开了口。
“哎呀，我家那小子这次又考了年级前五十，不知道洛丫头考的怎么样呀？”看似随口闲谈，可话里话外都是比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洛窈身上，等着她回话。
“我们市一中，考试比较严格。”洛窈答非所问。
她的堂哥，萧衍，他们嘴里可以继承家产，顶天立地的男孩，就读于圣保中学，一所贵族私立学校，在那样一个有钱就是王法，有权便是天的地方，成绩掺了多少水分，谁又说得清。
李菲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温婉的假面裂开一条痕。
“女孩子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外人。衍儿才是能撑起这个家，继承家业的人。”
“伯母，大清早亡了。”洛窈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
李菲脸色骤然一沉，声音提高了八个度：“嗐！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长辈说话哪轮得到你顶嘴！”
“行了，一家人针锋相对像什么样！”萧宏远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洛窈微微偏头去看坐在身旁的洛云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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