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测的余热在育英中学高二楼层足足飘了两天,年级榜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纸黑字,牢牢钉死了顾聿珩断层第一的名次,硕辞卡在第十的位置,不上不下,在一众大幅度滑坡的尖子生里格外扎眼。

午休的半个小时是整栋教学楼最喧闹的时段,走廊挤满出来透气的学生,公告栏永远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讨论着这次离谱的分数线。

硕辞不爱凑这种热闹,早自习考完试,他就下意识避开了人群,抱着练习册躲去了教学楼后侧的梧桐长廊。这里人少,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正午毒辣的日光,风穿过枝叶缝隙,带着初夏浅浅的燥热,安静得刚好。

他找了一张石凳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数学满分的试卷边角,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晚自习,顾聿珩凑在他耳边说话的语调。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的触感太过清晰,到现在耳尖还会莫名发烫,心口闷闷胀胀的,说不清是羞涩,还是一点隐秘的雀跃。

他从前二十年人生里,习惯了和顾聿珩针锋相对。从幼儿园一根棒棒糖结下的梁子,分开十几年再重逢,住进同一个屋檐下,同班同桌,朝夕捆绑,敌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以为这辈子都会和这个人水火不容,永远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隔阂,咫尺隔山海,老死不相往来。

可山海不知何时悄悄平了。

顾聿珩的耐心太绵长,温柔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一点点磨掉了硕辞浑身竖起的尖刺。他不再下意识抵触对方的靠近,会下意识期待清晨并肩走在老城巷子里的那段路,会贪恋晚饭桌上对方默默挑掉他不爱吃的配菜,晚自习挨在一起刷题时,肩膀相贴的温度。

硕辞低头,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脸颊,暗骂自己没出息。

“我说人怎么不见了,原来躲在这儿偷偷emo呢?”

轻快的男生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大大咧咧,硕辞猛地抬头,看见季橘拎着两瓶冰矿泉水,大步走过来,性格爽朗,是他高中入学以来最好的朋友。

季橘身后跟着梧屿,个子很高,一身简单的白T恤,眉眼端正,标准的直男长相,抱着一包膨化零食,慢悠悠跟在后面,是班里人缘最好的男生,和硕辞关系不错,平时总爱拉着他打球打游戏。

这两人是固定搭档,季橘八卦消息满天飞,梧屿负责附和捧场,是高二三班公认的消息集散地。

季橘一屁股坐在石凳另一侧,把冰镇矿泉水塞到硕辞手里,冰意透过塑料瓶传到掌心,打散了他纷乱的思绪。

“看榜单了没?你这次杀疯了啊,数学直接满分,全班就你一个。”季橘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打量他,“大家都在传,说是顾神专门给你开小灶,熬夜给你整理了整本错题集,真的假的?”

硕辞握着水瓶的手指一顿,耳尖下意识微热,嘴上淡淡敷衍:“碰巧罢了。”

“拉倒吧,”梧屿拆开薯片袋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直男式直言不讳,“谁不知道顾聿珩那个人,油盐不进,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上心,对全班所有人都是生人勿近的样子,上次班长问他借笔记都被他冷着脸拒绝了,唯独对你不一样。”

梧屿挠了挠头,完全没察觉硕辞骤然紧绷的神色,自顾自往下说:“我上周放学亲眼看见,他绕远路去巷口的甜品店买你爱吃的芒果大福,装在袋子里揣在书包里,生怕晒化了。那玩意儿贵得要死,他自己从来不吃零食,专门给你带的。”

硕辞心口猛地一跳。

他确实在书包里收到过那个大福,当时顾聿珩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顺路买的,他没多想,只当是对方随手捎带的人情,没想到是特意绕路。

季橘立刻来了兴致,胳膊肘撞了撞硕辞的肩膀,眼底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老实交代,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开学的时候还是死对头,天天在班里阴阳怪气,现在同吃同住,天天黏在一起,全班都在猜你们私下关系不一般。”

“没有。”硕辞抿了抿唇,语气生硬,习惯性嘴硬,“只是寄住在他家,不得不维持表面和睦。”

“行吧,你嘴硬我不说。”季橘耸耸肩,也不逼他,转而掏出手机,点开了育英中学内部的匿名论坛,帖子标题鲜红醒目——【扒一扒高二三班两大学霸的隐秘日常,顾神和硕辞到底是什么神仙关系?】

帖子已经有几百条回复,是午休刚刚爆出来的热帖。

季橘把屏幕递到硕辞面前,一条条念评论:

“楼主先说,亲眼见证开学第一天两人水火不容,互相瞪眼睛,现在天天一起上下学,同桌黏一整天。”

“补充细节,顾聿珩只给硕辞讲题,其他人一概不理,占有欲超强。”

“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人是重组家庭的兄弟?我听隔壁班说,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磕到了磕到了,清冷学神×别扭美人学霸,宿命死对头变同居家人,这剧情比小说还带感。”

梧屿凑过脑袋扫了两眼,一脸茫然,典型钢铁直男完全get不到帖子里的暧昧氛围,皱着眉认真纠正:“你们这群人想太多了,纯纯好兄弟而已,我跟我发小也天天一起吃饭上下学,论坛这帮女生就爱脑补。”

季橘翻了个白眼,懒得跟梧屿解释细腻的情绪拉扯,又往下滑了几条评论,忽然顿住了。

“哎,温知夏发了条评论。”

硕辞微微抬眼。

温知夏是班里气质很干净的女生,心思细腻通透,观察力极强,平时话不多,不爱掺和八卦,很少在论坛发言,她的评论一向很客观。

这条评论很短:【旁观者角度,顾聿珩的偏爱是藏不住的,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照,是下意识的习惯性惦记,他所有的例外,全部只给硕辞一个人。】

底下紧跟着陆昭野的回复。

陆昭野是温知夏的青梅竹马,性格慵懒散漫,家境优越,常年游离在年级中游,不爱学习,却心思敏锐,看人极准,是为数不多看透顾聿珩心思的外人。

他回了一句:【我跟顾聿珩从小认识,他这个人隐忍得要命,十几年的执念藏得严严实实,也就硕辞迟钝,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硕辞的心脏重重一沉。

十几年的执念。

这六个字轻飘飘落在屏幕上,却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搅乱了他所有的镇定。

他下意识想起小时候模糊零碎的记忆。幼儿园抢棒棒糖之后,顾聿珩看似记恨他很多年,可每次他被别的小孩欺负,偷偷掉眼泪的时候,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总会默默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把闹事的人赶走;小学转学分开那天,他无意间回头,看见顾聿珩站在校门口,孤零零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那些年少被他忽略的细碎温柔,时隔十几年,被旁人轻飘飘一句话全部串联起来。

原来不是重逢之后才生出的好感。

是从幼年初见开始,这份心思就埋了整整十五年。

“陆昭野跟顾聿珩发好友,他最清楚内情。”季橘收起手机,语气放轻了些,“我之前跟温知夏聊过,她说顾聿珩等了你很多年,只是你一直带着偏见,不肯往那方面想。”

硕辞沉默着,没有说话,指尖攥紧了矿泉水瓶,瓶身微微凹陷下去。

梧屿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挠了挠后脑勺,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他对硕辞这么特殊,合着是老早就在意了?那硕辞你呢,你对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直直戳破了硕辞刻意包裹的伪装。

他没法回答。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或许是无数个深夜,对方耐心陪着他刷题;或许是清晨巷子里,永远走在马路外侧替他挡车流的身影;或许是那天午休教室里,四目相对,对方轻轻扣住他手腕,低声告诉他不用逃避心意的瞬间。

爱意是慢慢渗透的,等他察觉的时候,早已深入骨髓,拔不出来了。

“我不清楚。”良久,硕辞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和无措。

他这辈子只习惯了和顾聿珩敌对,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去接纳一份沉甸甸、跨越了十几年的偏爱。

就在这时,长廊入口传来了脚步声。

三人同时抬头,看见顾聿珩站在梧桐树荫底下,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挺拔,目光越过层层枝叶,精准落在硕辞身上。他刚刚从办公室拿完全班的答题卡回来,路过长廊,一眼就看见了石凳上的硕辞,以及旁边的季橘和梧屿。

梧屿率先挥手打招呼,大大咧咧毫无芥蒂:“顾神,过来坐?我们正聊你俩的惊天八卦呢。”

顾聿珩淡淡颔首,脚步慢慢走过来,视线扫过硕辞泛红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理会梧屿的玩笑,径直走到硕辞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拿起他放在石凳上的练习册。

“班主任让我通知你,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办公室一趟,要单独给你分析薄弱科目。”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指尖不经意擦过硕辞的手背,细微的触碰,让硕辞浑身微微一颤。

季橘十分识趣,拉了一把还想继续唠嗑的梧屿,站起身:“行了,我们先回教室,不打扰你们学霸单独交流了。梧屿,去找陆昭野他们打球去。”

梧屿一头雾水,被季橘硬生生拽着离开,临走前还回头喊:“硕辞放学记得一起打半场啊!”

长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穿过梧桐树叶,簌簌作响,日光斑驳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隔绝了走廊所有的喧闹。

顾聿珩侧身看向硕辞,目光深邃平静,像是早已看透他刚刚所有的慌乱和心事。

“刚刚在看论坛?”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硕辞心口一紧,下意识否认:“没有。”

“陆昭野说话一向口无遮拦。”顾聿珩没有拆穿他的谎话,微微弯腰,和他平视,“他从小就喜欢乱揣测别人的心思,不必放在心上。”

嘴上这么说,眼底却带着一丝了然。

硕辞抬眼撞进他的眼眸,忽然鼓起勇气,问出了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等了我十五年,是真的吗?”

空气骤然静止。

顾聿珩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句话。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过了许久,他缓缓坐在硕辞旁边的石凳上,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少年的侧脸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落在细碎的日光里,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克制,只剩下藏了十几年的隐忍和认真。

“幼儿园那次棒棒糖,你记恨了我很多年。”顾聿珩慢慢开口,回忆起遥远的年少往事,语气很轻,“所有人都以为我耿耿于怀,唯独我自己清楚,那天我故意抢走糖,只是想让你记住我。”

硕辞愣住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顾聿珩是天生刻薄,从小就看他不顺眼,事事要和他争抢较劲。

原来从最初的开端,就是一场笨拙又幼稚的靠近。

“我那时候太小,不懂怎么表达好感,只会用最差的方式招惹你的注意力。”顾聿珩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分开的那十几年,我没有断过打听你的消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性子越来越孤僻敏感,浑身竖起防备,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重新走到你身边。”

“重组家庭,搬进同一个房子,同班同桌,不全是巧合。”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彻底击碎了硕辞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所有的重逢,所有的朝夕相伴,所有恰到好处的相遇,全是他刻意筹谋的奔赴。

他费尽心思,跨越十几年的光阴,一点点破开硕辞筑起的高墙,耐心地等他卸下尖刺,等他慢慢回头看见自己。

硕辞的喉咙干涩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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