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是个心急的实战派。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的行动力比谁都要强。

一进入食品厂,他就兵分两拨。

管包装技术的,统统跟着他和段晏丞去酱菜罐装车间看设备。

管食品调味的,则去和林秀珠讨论鱼罐头的量产细节和口味难点。

等到快十二点时,两拨人才在会议室汇合。

“能行吗?”一见到段晏丞,林秀珠就迫不及待迎上去。

毕竟鱼肉好做,真正卡喉咙的地方都在他那边。

段晏丞点点头,把手里手绘的设备改造草图递给林秀珠:“有眉目。框架没问题,主要是一套热感应温控阀门要换,但这得靠工业局从上面调拨。我已经把电路结构简化了,改成手动加水浴温控,虽然麻烦点,但也能用。你那边呢?”

“也可行,就是采购和保鲜环节有点难度,毕竟现在天气太热。”林秀珠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手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蓝笔结构修改点的图纸,第一次对段晏丞的能力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果然知识改变命运,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难怪那么多厂长都对他如此敬重,这里面绝不仅仅是看在梁局长的裙带面子上,一定是段晏丞不止一次解决过他们的大麻烦。

她男人可真挺厉害。

意识到心跳倏地有些加快,林秀珠连忙命令自己回神,面上保持神色平稳接着说道:“还有配比。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提了建议,说用本地糟辣椒封存能有效自然延长保质期,但我不确定会不会影响放久了之后的口感,得等用样品做了实验后才知道。”

“嗯,有的是时间,不着急。”段晏丞左手很自然地牵住了林秀珠的手,右手抬腕看手表上的时间,有点抱歉地对李飞笑了笑,“李厂长,不好意思啊,我这边得赶紧去梁叔那边了,再晚我就要挨批了。”

“好好好。”李飞满脸堆笑。

一个上午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对夫妻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全是他李飞的大救星,也很可能是全县人民的大救星。他必须把这两个活神仙给真正留住了,再悉心伺候好了。

“张副厂长,快去安排车,送段工和林同志去轻工局家属院那边赴宴。”他转身大声吩咐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副厂长张国栋。

张国栋点头离开去安排,李飞才又搓着手笑着对段晏丞二人道:“真遗憾这次时间紧张。既然已经有了初步章程,我们就会按照段工的指示赶紧升级设备。等两位下回再来,可能就要辛苦常驻一阵子了。我会在家属院给两位准备一套职工房,希望两位不要嫌简陋。”

“不会,反而是我们要感谢李厂长的大义支持。”段晏丞朝他伸出手。

李飞赶紧握上段晏丞的手:“段工说哪里话,咱们这些厂,哪个不希望您能常驻?我李飞能第一个赶上这福气,是我命好!往后缺啥少啥,您都直说,我这边保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寒暄间,张国栋安排的厂里唯一一辆吉普车已经停在两人面前。

段晏丞带着林秀珠上了车,挥手朝窗外告别。

车子远去,李飞脸上幸福的笑容还没收完,张国栋突然朝着远去的车影,响亮地啐了一口。

李飞脸色顿时一沉,隐怒瞪着张国栋:“国栋你在做什么?”

张国栋哼笑一声:“李厂长我才要问你是在干什么?我知道你今天被梁局长骂了心里不好受,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时,又是什么地利!大夏天,大鱼都活不了多久,小鱼岂不是捞上来就要发臭发糟了?”

“再说了,这些都是珍贵的鱼苗,每个生产大队都要年底按计划交出足额大鱼给收购站,让老百姓过年吃,怎么可能让我们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堂而皇之地破坏鱼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些京市来的人纸上谈兵,你怎么还跟着犯糊涂了?”

“更别提这生产线改造,费时费工费钱。大夏天的,大伙儿闲着吹吹风比啥不强,干嘛非要受这洋罪,还最后落一场空,害全厂一起背债?”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也说出了其他工人心中的疑惑。

大家全都不解地看向李飞,希望他能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飞沉默了几秒,最后选择什么都不说。

因为这里面的内情,涉及十几万人生计与民生的机密。他们在梁大山的办公室里做的那些灾情推演,在县委公文正式下来之前,谁都不能往外吐一个字。

成大事者必先有扛住质疑的能力,他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必须扛住。

“我能理解大家的想法。”李飞最终郑重道,“但这事儿,是我对上面签了军令状的,咱们食品厂必须全力以赴把这件事给弄好!如果不想参与的,可以提前举手,我保证不会因为这件事给举手的人穿小鞋。但相应的,如果这事成了,年底有了奖金,也没放弃者什么事。现在,各位举手公开表决吧!”

李飞在工人面前,向来是温和敦厚、好说话的形象。因此张国栋质疑起他来,也一向直来直去,没有上下级那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局促。

可就这样的老实人,突然之间发了狠,变得有些六亲不认了,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真的把手举起来。

开玩笑,这可是关乎全家人饭碗的大事,由不得任何人任性。

李飞见事态也并非不可控,冷哼一声,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官威冷声道:“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老老实实干。谁要是敢阳奉阴违,工作中给段工和林同志添堵,就给我立刻卷铺盖滚蛋!”

说完,他霍然转头进了办公室,砰的一声甩上门。

众人这才确定他是真的生气了,几个大胆的发声问张国栋到底该怎么办。

张国栋色厉内荏哼笑道:“他不就是想讨好那个京官?这热闹谁爱凑谁凑,反正我是不凑!到时候设备坏了、原料烂了,我看他怎么给全厂交代!”

有人看不下他的两面做派,躲在人群后小声嘀咕道:“张副厂长既然这么有骨气,刚才为什么不举手?”

“谁?谁讲老子小话呢?有胆给老子站出来!”张国栋目光扫了几圈,也找不到具体的人,便有些恼羞成怒起来。

工人们忙活了一个上午也累了,没精力再陪他站太阳底下浪费时间,窃笑着纷纷去食堂打饭。

张国栋涨红着脸,半晌没回过劲来。最后也只好灰溜溜一个人转身走开。

……

轻工局家属院。

梁夫人一听到敲门声,就赶紧上前开门。

一见到满脸微笑的林秀珠,自己的眉眼也笑得弯了起来。

“你们总算来了,我和老梁都等你们半天了!”梁夫人不由分说,热情地拉住了林秀珠的手,上下喜气洋洋打量着她,“是叫秀珠对吧?快请进,外面热!”

林秀珠有些受宠若惊,进来后第一时间把之前因为大家都在,没方便拿出来的变蛋递给梁夫人:“婶婶,这是家里自己做的变蛋,味道还行,您留着下酒。”

“哟,自己做的呀,那可是稀罕物,谢谢你啦。”梁夫人也是京市人,对这类小众地域美食和段晏丞一样并不感冒,但表面上的情绪价值倒是提供得很足。

林秀珠心里当然明白,她笑着大方答道:“这个蛋可能不习惯的人会吃不惯,但段晏丞吃着觉得还行,我也就带过来献个丑。等会儿我借用厨房调一盘出来,大家随便尝尝。”

“行,我带你进厨房。我看他爷俩应该也有正事要谈,咱们给他们腾地方!”梁夫人听林秀珠这么说,正好把空间留给了两个男人。

因为水利局的事,老梁回来十分钟已经骂孙志国九分钟了,这会儿肯定有一箩筐的话要和段晏丞聊。

林秀珠顺势跟着梁夫人进了厨房,段晏丞则跟着梁大山去了书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食品厂的实际进度。

梁大山听得连连点头:“不错,这事儿既然有搞头,那就好好搞。李飞虽然是个保守派,但只要对食品厂好的,他还是愿意尝试的。你缺什么尽管开口找他要,他要是暂时办不成,也会自己想办法的。他在这县里的路子,可比你我都广。”

说到这里,他缓了缓语气,把话题转移到林秀珠身上。

“你这边办事,我是不操心的,毕竟你有挂在轻工局的顾问工程师身份。但秀珠那边,名不正言不顺总不是个事儿。我已经和李飞通过电话,让他给秀珠一个高级技术员的名头,以后不仅可以自由出入食品厂,还能说话有分量。否则没实权,再好的想法也推不下去。”

老式的家属楼并不隔音,梁大山说这话时也没有刻意防备谁,于是这句话飘飘忽忽也顺利飘到了厨房林秀珠的耳朵里。

她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在食品厂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仅个别老师傅瞧不起她,话里眼里都忌惮着她,还有些技术员也对她这个白身说的话嗤之以鼻。

这样下去,哪怕她白送了配方,也落不到一点好。可真要出了事,那第一个背锅的还得是她。

还是老局长想得周全。有了这个正式的身份,工资多少还是其次,至少让她有了些归属感和安全感,能让她愿意把更多好牌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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