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干舌燥。

墨驰烈喝了一口茶润嗓子,瞄了一眼殷沁梨,殷沁梨对上了他的目光,她认真地望着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墨驰烈忽然不忍,他的心中反复排练着接下来要说出的话,踌躇着避开了殷沁梨的目光。

“‘劫煞’命格的人,命途多舛,一生会有许多劫,他的每一个劫,都会反向滋补拥有‘金阳’命格的人,直到他将命里的劫历完,‘金阳’命格才算是彻底成了。”

殷沁梨的呼吸陡然慢了下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

墨驰烈的喉头滚动,“拥有‘劫煞’命格的人......”

“......是小叔。”

殷沁梨抓紧了身下的兽皮。

“彼时,宣德公先于陛下找到了身负‘劫煞’命格的小叔,为了能够保护殿下,也保住小叔,皇后娘娘想到了一个法子,那便是传出小叔有心疾。若是这样,死于心疾,‘病’便是小叔的劫,陛下无法动手,他只能等,等小叔因心疾而死。”

殷沁梨的睫毛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起来,掌心沁出冷汗,兽皮在她的手心打滑。

“可陛下为了将小叔放在眼皮子底下,还是将他送进了寺庙。”

殷沁梨虚无地盯着墨驰烈后面的一个位置,眼睛已经失焦了。

她一直以为墨衍之是武宁侯府的质子。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她的质子。

劫煞命格。

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她麻木地看向墨衍之,试图理解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他也正望着她,目光里全都是对她的担心。

“殿......”

他刚张口。

“不要......说话!”

殷沁梨突然从圈椅里站了起来,厉声打断了他。

她移开了目光,她没有办法正视墨衍之。

他被关进寺庙、孤苦伶仃的那些年,她在皇宫里众人环绕、金尊玉贵地活着。

他离开家人,她受尽宠爱。

他一碗接一碗地喝下离魂散,她跟着师父认药、辨药、学药理。

“怪不得......”

她喃喃着。

她幼时明明想要学武,可母后却偏偏要她学医。

“原来是这样......”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从来不信金阳命格。

墨衍之却要一直活在劫煞命格里。

“一个金阳命格不够,还要有一个劫煞......”

她望向墨衍之,他的存在,不就是在否定她所坚信的一切吗?

墨驰烈跟着站了起来,无措地望着殷沁梨。

墨衍之差点从床上翻了下来,还好一旁的寒鸦眼疾手快,顶住了他,控制着他,不让他动。

殷沁梨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她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圈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殿下!”

“别过来。”

殷沁梨的身形还在晃,她抬起左手搭在了扶手上,可是她的左手用不上劲。

她晃晃悠悠地跌坐进了圈椅里。

头晕的感觉慢慢缓解了下来。

她消化着墨驰烈说过的话。

墨衍之是劫煞命格。

他的不幸是她造成的吗?

不,不是的。

她轻轻摇着头,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她也是受害者啊。

对,就是这样。

错的不是她。

修道成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一直在对抗自己的命格。

她得到的,是她该得到的。

跟任何人、任何命格都没有关系!

她的目光慢慢有了焦距,眼睛里的水雾被压了下去,慢慢恢复了清明。

她吐出胸前压着的那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重新看向墨驰烈。

“殿下。”

墨驰烈关切地望着她。

殷沁梨面色回归于平静。

“继续。”

墨驰烈的眼眶也红了,他欲语,可话到嘴边,却被更汹涌的感情压了回去。

他只能无助地抬头望向房顶,让快要溢出来的泪水倒流回眼睛里。

喉咙一下一下、用力地砸下去,想要将不听话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哎......”

他长长地泄了一口气,拉出的音却开始哽咽了起来。

无力。

“我来讲。”墨衍之虚弱的声音接了起来,“本也该由我来讲。”

“......还是我来吧。”

墨驰烈迅速收住情绪,一张口,心口的酸蔓延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他连下巴都在用力。

“那之后果然如皇后娘娘预测的那样,陛下认为‘心疾’是小叔命中的劫,他没有动小叔,相安无事了几年,后面宣德公发现民间和朝中都出现了一股势力,宣德公派人查,可得到的消息总是很浅,他除掉了一些爬上来的官员,可很快便有新的,这股势力极其善于隐藏,极难连根拔除,但是几年的较量下来,宣德公心中大概有了了解,这群势力盯上的是皇位。”

“可一直没有查到他们是在为谁谋位。”

“就这样,宣德公有了新的计划,准确地说是皇后娘娘有了新的提议。”

“皇后娘娘无法忍受陛下一直伤害太子殿下,又威胁着殿下的性命。”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殷沁梨的眼睛里夺了出来。

她懂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她全部都懂了。

墨驰烈的下巴抖得更厉害了,“她提出,不如就借着朝堂这股势力......”

他哽咽地停了下来,不能自已。

“......推翻陛下的统治,另择新帝。”

又是一滴眼泪滑了下来,殷沁梨的脸涨得通红,她想忍,可是忍不住。

“......我?”

“是。”

“他们......”殷沁梨哽咽得说不出话,“他们打算用命为我铺路?”

“是。”声音从墨驰烈的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了很多块,“......他们想为......殿下开出一条......名正言顺的路......”

是她,一定是她权欲心太重了,才会让他们会错意。

她是想要皇位,可是她更想要他们好好活着啊。

她想要的,她根本不在乎“名正言顺”。

她宁愿千世、万世背负骂名,也想要他们好好活着。

“宣德公府拥有的权力、势力都太大了,”墨衍之缓缓开口,“宣德公是开国勋爵,林夫人是首富林家的掌印人,皇后娘娘出自顾府,太子亦是。”

他由寒鸦搀扶着,慢慢起身,坐在床沿边,好能更容易地看到殷沁梨的眼睛。

“陛下早就忌惮。”

“朝中还留下的两个开国勋爵,宣德公和武宁侯。”

他每一句话都很短。

“除掉武宁侯,下一个便是宣德公。”

“宣德公早就知道,才会想,为殿下和太子殿下,赌一把。”

殷沁梨的眉眼间不见波澜,眼泪却一颗跟着一颗滚落下来。

她索性松了那口气,由着心头那点心绪涨起来,漫过胸口,也不去收。

她反倒静了。

“继续。”

墨驰烈看了一眼墨衍之,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肩膀塌了下去,连大口喘气都做不到。

他敛回目光,“我来继续说。”

“五年前的军饷跟宣德公和祖父都没有关系,周启雄暗中收集了证据,但是明面上,他收了贿赂,做了阴阳账,喝下了‘伏薪散’,生出了肺痨的症状,身体日益掏空,最后下任后,暴毙而亡。宣德公将名满天下的王文穆,调去了顺天府,做布政使,将五年前的军饷案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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