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川自幼修无情道。
师尊曾告诉他,此道孤绝,容不得半分杂念,更不能为任何人、任何事所牵绊。修无情道者,当视万物如一。
山川草木,日月星辰,故人新友,皆不过大道途中所见的风景。可以看见,可以经过,却不可为之停留。
好在江鹤川生来便性情淡漠。
别的孩子总有许多烦恼,今日为了一块糖哭闹,明日又为了一句重话委屈。
他却很少有情绪起伏,得了喜欢的东西不会欢喜太久,失了心爱的玩物也不会难过多久。
旁人笑,他看着。
旁人哭,他依旧只是看着。
世间的悲欢到了他面前,皆毫无波澜。
修了无情道之后,这份天性愈发鲜明。
旁人练剑,要一遍遍琢磨招式,寻剑招中的破绽;旁人悟道,要在山中枯坐数月,观云起云落,问心中所求。
江鹤川不用,当他握住剑时,便再也没有东西能够分走他的心神。
起剑时不见半分滞涩,出剑时更无多余动作。剑锋所指,便是剑意所至。
别人尚在思索如何破局,他已然收剑,衣袂落定。
那时少年的身量尚未长成,握剑的手却已十分稳当。晨风吹过,拂起他鬓边碎发,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师尊看他练剑,半晌,才轻轻叹道:“鹤川,你天生就是修无情道的料。”
他听了,只道:“弟子知晓。”
除此之外,再无别话。
将剑收入鞘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便又走进晨雾里。
后来他长大了,剑也长成了。
和同门比试时,他的剑太快,叫人看不清招式,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手腕便是一麻,兵刃脱手而出,钉在三丈外的树上。
他收剑回鞘,下了擂台。
渐渐地,宗门同辈之中,再没有人能与他比上一剑。
他的名声也就这样传了出去。
众人皆知,凌霄宗有一位年轻的剑修。
一柄剑,一袭白衣,独来独往。
他生得极好,与明艳夺目的相貌不同,他眉目清隽,神色淡薄,如同常年立于雪山之巅的人,周身气息也带着清冽的寒意。
剑光照亮眉眼,衣袂掠过风雪。
握剑时,又会更多上几分锋芒。
修界向来慕强,何况他既有一剑压同辈的本事,又生了一副不染尘俗的好相貌。想见他的人数不胜数,但因他的冷淡,敢上前搭话的寥寥无几。
他并非不通人情,事实上,他待人很有礼数。
无论面对的是德高望重的长老,还是宗门里初入门墙的小弟子,他的态度都没有太大分别。
既不轻慢也不热络,如同一泓深潭,映出每个人的模样,却从不因谁的到来而泛起涟漪。
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孤傲,也有人暗自倾慕,远远望他一眼,便能欢喜许久。
江鹤川对此向来一概不知。
或者说,知不知道,对他而言并无差别。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练剑。
晨起练,日落练,偶尔月上中天,仍能见他独立庭中。剑风卷起满院落叶,在月色下翻飞。
他站在其中,白衣胜雪,眉眼冷淡。世间万般风景从他眼前掠过,都留不下痕迹。
师尊说得对。
他天生就是修无情道的料。
剑在手,心在天。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抵便会一直如此了。
直到很多年后,山门的海棠开了,师尊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小姑娘年纪尚小,约莫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裙,站在师尊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师尊唤他:“鹤川,过来。”
江鹤川收剑入鞘,走到近前。
师尊摸了摸身后小孩的脑袋,对他道:“这是你师妹。”
他垂眸看去。
小姑娘仰着脸,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小声唤道:“师兄。”
江鹤川点了点头:“嗯。”
算是认过了。
日子仍如从前一样,没有处理宗门事务时,他几乎都在修行,行踪不定。
只有极少数时候,会碰见师尊指导小师妹。
看见他时,小师妹会挥着手,远远打招呼:“师兄!好久不见!”
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虽然他不理解师妹在高兴什么,但还是隔着很远颔首,表示知道了。
一年冬,山中落了很大的雪。
师尊仙逝时,江鹤川守在榻前,神色始终平静。
期间,小师妹一直跟着他。
小孩子大概还不懂生死,只知道从前总会笑着摸她脑袋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她不哭不闹,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江鹤川。
他去后山练剑,她便抱着膝盖,乖乖坐在远处的石阶上。
某次夜半,江鹤川收剑回来,发现她竟还坐在那里。
夜风寒凉,小姑娘裹着厚厚的斗篷,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看就要睡过去。
江鹤川停下脚步,略感意外:“怎么还不回去?”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等师兄。”
“等我做什么?”江鹤川淡淡道。
小姑娘想了想,认真道:“师尊不在了,我怕师兄也不见了。”
江鹤川一时没有说话。
许久,他俯下身,将快要滑落的斗篷替她拢好。
“不会。”
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说出口的两个字也没什么起伏。
小姑娘却是信了,乖乖伸出手,“那我们回去吗?”
“嗯。”江鹤川牵起她的手。
她起身时又跌坐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坐久了,腿麻。”
江鹤川看了她片刻,将人抱了起来,隔厚厚的衣衫替她轻按小腿。
她很轻,窝在他怀里,在舒服的按摩中,没过多久便睡熟了。
回去的路上,雪落了满肩。
江鹤川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睡着了还攥着他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手。
行至屋檐下时,他停了脚步,抱着她在廊下坐了下来,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免得夜风吹着。
檐外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寂静。
江鹤川便这样坐着,垂眸看雪,直到怀中人自己醒来,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
从前江鹤川只自己练剑,即便继任宗主之位后,也不过是多了一些宗门事务。
可有了师妹之后,江鹤川的生活里多了许多不曾有过的琐事。
比如,师妹总是随便挽两下头发。
他将这归结于师妹年纪太小,还不会扎发。于是将她抱到镜前坐下,拿起梳子。
江鹤川只会给自己束高马尾,替师妹梳发却是头一回。
他怕扯疼她,始终不敢用力,最后扎出来的马尾松松散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全靠那张脸撑着,倒也算得上可爱。
小师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欢欢喜喜地跑出去转了两圈,然后,不出意料的散了。
江鹤川看着她手里的发绳,沉默片刻,重新拿起了梳子。
从前他一人住在清静的山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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