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泊的黄沙,埋得住千年古城,也埋得了半生的秘密。

那年的塔拉泊纵深科考,标准编制七人小队。

分工严苛,生死相托。

队长、两名地质勘探、一名水温测绘、一名生态调研、司机、和最年轻的记录员。

那是条件最残酷、最赌命的年代。

队伍从敦县山区出发,穿越塔拉泊的东部戈壁,弃车换驼,徒步六天深入荒漠腹地的小楼遗址。

高温、缺水、风沙、无信号。

整整半月,他们在绝境中清理房址、佛塔、封存简牍、记录文脉。

为国内的小楼考古填补无数空白。

他们是真正的拾荒者,是埋身荒漠亦无悔的先辈。

……

可是,荣光从不问归途。

任务收尾返程,突发毁灭性黑沙暴。

骆驼惊逃,设备报废,生活物资大半被埋,电台彻底失联。

七人困死无人区,迷路,水粮告罄,生路断绝。

一名年长的研究员,不慎滚下沙坡摔断了腿。

没坚持多久,路上脱力昏迷,再无法前行半步。

当时队里唯一的女队员,生态调研兼队医,简单为他处理伤势。

她比谁都清楚,健全的人尚且处境艰难,何况在物资紧俏的情况下,得不到有效治疗的同伴。

研究员心里也清楚,再拖累大家,数据和文物送不出去,他们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于是他握着身上仅剩的干粮、水壶和火种,建议大家先走。

如果他能等到队伍与救援取得联系,就回来救他。

如果不能,他不怨任何人。

他在茫茫死沙中坚持了一天一夜,干粮只吃渣子,水只用壶盖润润嘴唇。

在第二天入夜前,他真的看到了人影。

是折返回来的队员们。

他兴奋地疯狂摇举手臂,酸了也不肯放下。

可等到队员们走近了,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队员并没有带来救援。

想想也是,不到两天的时间,没有粮水,不清楚方向和方位,怎么可能这么快呢?

他的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印证在了队员们的脸上。

他们甚至从未走远,他们想活着。

想带着耗费半条命的心血,活着带回去。

他们抢走了研究员身上所有的水粮、火种和夜里御寒的睡袋。

没有留下一句话,只留下了绝望的、断了一条腿的研究员。

所有人心底都清楚……

绝境无人区,孤身垂危的人,结局已定。

可命运的残酷远不止于此。

他们与研究员拉开距离,计算着手里的物资,依旧不足以支撑六人脱困。

饥饿啃食血肉,干渴磨灭神志,全员濒临死地。

漫天黄沙,无路可退。

彼时年轻气盛的,求生欲达到极致的小记录员,在摇曳的篝火旁,压着颤抖的嗓音,提出了一个让他足以背负一生,至死不休的隐秘提议。

无人争执,无人应答。

唯有呜咽的风沙,掩盖了当夜所有细碎的动静。

“李哥,对不起了,不想让你看见我们的不堪。”

“李哥,我们一定活着出去,一定完成任务!”

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匕首。

很钝。

……

书中写不下腥秽,也写不下狰狞。

只写一句……

那夜之后,六人全员走出了塔拉泊。

带着完整的资料,珍贵的出土文书,活着重回人间。

成了考古功臣,战胜荒漠的先驱。

唯独那名被留下的研究员,永远埋骨黄沙,无声无息。

重伤,病逝,寥寥几笔。

-

古董店的卧房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光线很难穿过布面,只能在屋内投下斑驳的碎影。

殷无声把自己锁在卧房,独自坐在床边,一坐就忘记了时间。

满身的沙土还没来得及清理,只低头静静捧着那滴,承载着李哥全部记忆的“时泪”。

殷无声轻叹一声,好多关于老邓的片段,开始在他眼前回闪……

老邓一生孤苦无依,孑然一身。

他看似温厚豁达、治学无我,或许也在无数夜里,被这桩绝境回忆反复凌迟,寸寸磨心。

那些深埋岁月的恐惧,愧疚,不会滋生于一朝一夕。

不过是他数十年来的自我囚禁,走不出也化不开的结果罢了。

这世间有太多理不清的恩怨因果。

他们缄口一生、死守秘密一辈子,说到底,守的也是全队人的初心与赤诚。

可轮回有道,业障有偿。

世间因果,不会因为一腔赤诚就被轻易抵消。

总要有人背负业障,一事论一事,一码归一码。

殷无声摩挲着已经被他捂热的时泪,心头沉甸甸的。

此时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希望老邓和李哥,再也没有来世。

如果这是最后一世,他们之间的因,便不再是因,一切皆为果。

就此了结,再无牵绊。

就很好。

……

“叩叩!叩叩…!”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响起,硬生生打乱了他纷乱绵长的思绪。

回过神来的殷无声,突然有些感慨自己,为何有这么多对老邓和李哥的臆想。

或许是岁月漫长多无聊。

亦或许……

那人的每一世的轮回,都和老邓的事迹有点像。

反复的纠缠牵扯,到最后早已偏离最初的因果。

没有真正的对错,却要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进。”

殷无声敛去眼底的愁郁,又恢复了平淡无波的状态。

推门进来的是二饼,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神色慌张有点结巴。

“老板,梅梅又烧起来了,人时昏时醒,怕是不好了。”

殷无声皱紧眉头,抬手取下鼻梁上眼镜,缓缓起身。

小心翼翼将那滴时泪,放进漆黑的木盒妥善收好,沉声说道:

“我换身衣服,马上过去。”

梅梅已经高烧昏睡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昏昏沉沉,呓语不断,小陶人们轮流值守,日夜看护。

喂水喂药,细心照料,病情却半点儿不见好转。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感冒发烧,而是没有修为护身,活人闯入业笼,沾染了怨煞之气的必然下场。

用老辈人的话说就是撞了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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