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内正值饭点,四周的桌子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顾朝把菜单递给李好,李好摆手推辞道:“顾连长你点就行。”
顾朝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菜单收了回去点了几个菜。
菜一样一样地端了上来,在红色的桌布上围成了一圈。
李好坐在顾朝对面,顾朝没有动筷子。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李好见顾朝没动,自己也不好先动筷子也没有动,两个人于是就这样两两相对,大眼瞪小眼的坐着。
过了一会,顾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李好碗里。
李好见此这才动了筷子,但两个人谁也没有人说话。
顾朝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旁边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人频频朝这边张望,压低声音对男人说:“你看那当兵的,自己不吃,光给对象夹菜。”
男人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人家小两口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女人撇撇嘴,又看了一眼,嘀咕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结婚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给我夹过一筷子菜?”
男人被说后,才拿起筷子给女人夹了一块肉,道:“吃吧,吃吧。”
但李好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一心只有红烧肉,糖醋鱼,红烧排骨……
李好吃饱喝足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顾朝,李好心想:他不吃,等会儿剩下的都能打包带回家。
李好一边想着打包,一边问道:“顾连长,你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顾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李好,你哥的事,你了解多少?”
李好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不太想说这个话题。但是看在顾朝请她吃饭的面子上,还是回答了:“我嫂子说我哥在战场为掩护战友,英勇牺牲上牺牲了,是英雄。追记了一等功。”
顾朝低下头,道:“李好,对不起。”
李好被他突如其来的抱歉,弄得有些懵。
顾朝道:“二月底,我们连队执行穿插任务,遇到了伏击。敌人的火力很猛,我们被压在一个山坡上,我所在的位置暴露了……”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道:“建业把我推开了,他挡在我前面……”
李好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朝,道:“那你来干什么?”
李好也知道战场上子弹不长眼,谁能保证谁的安全?
但她面前这个人是她哥哥用命换来的,她就觉得顾朝不应该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活着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挑衅一样。
“我哥要是不救你,他现在还活着。我妈不会心梗死了。民生不会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你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李好一字一句地控诉道。
顾朝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很多,但他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接受审判。
“我知道。”他道。
“那你来干什么?”李好终于吼了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道,“你来跟我说对不起?我跟你说,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大堂里有几桌客人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
这时李好抓起桌上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水,往顾朝身上泼了过去。
顾朝一动不动,任由水泼在他身上。
她看着顾朝被水浇湿的军装,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李好希望他愤怒,这样自己可以不用有任何负担的去指责他,可是他没有。
顾朝的眼睛有愧疚,很深很深的愧疚,但除了愧疚,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李好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对顾朝道:“你走吧。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顾朝站在那里,开口道:“建业是为救我而死,我欠他的一条命,我会用我的一辈子照顾你们。”
李好内心的火气一下又上来了,她道:“你照顾我们?你凭什么照顾我们?”
李好站在那里呼了一口气,对顾朝道:“我们才不需要你的照顾。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嫂子和民生。”
“你怎么养活?”顾朝的声音不大,连语气都很正常。
但这句话却像针一样扎进李好的耳朵里。
“那也不用你管!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李好怒声反问道。
顾朝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我们结婚。”
李好怔怔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连脸上的表情都从生气变成了“你有病?”的疑问,李好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结婚。”顾朝道,“我今年二十六岁,在部队任职务正营,每月工资九十块。父母都是军人,在京北生活,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家了。我现在被调往了京南军区,我们结婚后,你和嫂子还有孩子可以一起住家属院……”
“你有病吧?”李好打断他道。
李好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推开门离开了。
刚才坐在旁边桌子的那个中年女人连饭也不吃了,一直看着这边的动静。
中年女人看着李好跑了出去,对男人说:“这姑娘……脾气真大,不过那个军人是不是干了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
“我听着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女人瞬间脑子里上演了一出大戏。
她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打断了她低声说道:“别乱猜了,好好吃饭。”
靠窗的位置,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偏头一看,看到了李好。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那是不是纺织厂林家的闺女?前阵子妈去世的那个。”
对面的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没看清,但已经点上了头,道:“好像是。听说她哥也没了,战场上牺牲了。”
对面的人忽然想起什么事,开口道:“对了,你家磊磊是不是在追她,我在我们面粉厂门口碰到好几次了。”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那个侄子谁知道,天天都见不到人。”女人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哥要是知道磊磊喜欢这样的,估计得打断他的腿。”
初夏傍晚天还没黑透,但路灯已经开始亮了。
李好气冲冲的刚走到巷子口,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
“哟,回来了?”
那个声音是从隔壁院的小矮墙那边传过来的。矮墙不高刚过肩膀,矮墙那边站着二个人,其中一个女人叫陆红玉。
陆红玉在之前嘲讽过赵芳是克全家的克星。结果把赵芳气得早产了,陆红玉被李好教育了一顿后才老实了。
较胖较高的烫着时兴卷发的女人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瓜子壳从她嘴里飞出来,落在李好这边。
陆红玉站在她姐身后,幸灾乐祸的看着李好。
李好认出了矮墙那边那个烫头发的女人。陆绿珠,陆红玉的姐姐,丈夫是个什么科里的主任,家里条件好,走路带风,陆绿珠住在城南,平常不怎么来这边。
不过今天大概是来给她妹妹出头的。
陆绿珠上下打量着李好,她的嘴角往上翘着,瓜子壳从她嘴里飞出来,落到了李好这边。
陆绿珠接着说道:“你就是纺织厂林秀芝家的闺女?我听说你挺厉害的,把我妹家的窗户都砸了。怎么着,你爸死了,你妈死了,你哥死了,你还不消停?这房子都要收了,你还在这儿住着呢?”
陆绿珠又吐了一片瓜子壳,正好落在李好脚边。
陆绿珠见李好不说话,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开心了。她转过头看了陆红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们家那房子,月底就要收了吧?”陆绿珠瓜子壳从她嘴里飞出来,这次差点飞到李好的头发上。
陆绿珠嘲讽道:“你们打算住哪儿啊?不会要去住在大桥底下了流浪街头吧。”
李好打断了她道:“你管得着吗?这房子收不收回去,我们搬不搬,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居委会的?你是房管所的?你是街道办的?你是个什么东西。”
陆绿珠的笑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还嘴还敢骂自己,她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李好道:“我说你怎么管这么宽,再说了关你屁事儿。我们家搬不搬,搬到哪儿,住什么房子,那是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站在说三道四,遭雷劈的。”
陆绿珠气得把手里的瓜子往口袋里一揣,道:“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才多大?你跟我这么说话?你妈没教过你怎么跟长辈说话?你妈没教过你尊老爱幼?”
李好看着陆绿珠呵了一声,道:“你要是想跟我妈告状,你自己去找她呀。再说了我妈教过我尊老爱幼。但你不在这个范围内,她没教过我怎么跟不是人的讲尊老爱幼。”
陆绿珠的笑容僵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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