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院子里的风还是凉的,几个侍女正在庭院洒扫。王管家路过连廊正准备去叫少爷起床,却看见不远处的偏房走出来个穿着中衣的人。
这人伸展四肢时东瞅西瞧的,像是在找什么。
快老花的眼睛使劲看,确定是自家少爷后蹬蹬跑过去了,“少爷,您怎么睡偏房了?”
纪文衍摸摸鼻子,“哦……那个,她睡觉打呼噜。”
管家呵呵一笑,取披风披在纪文衍肩头时,他还在四处张望。王管家了然于心,便道李公子一早就出门去了,青止跟着的。
……
两人一狗在西街游荡了好几日,西街这片不同其他地方,整条街地面坑洼,时有尘土飞扬,来来往往嘈杂无序,三教九流都混迹其中。他们寻了处干净的茶摊坐下。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但手脚麻利,沸腾的水一开,往茶壶里一冲,将干瘪枯绿的茶叶翻滚起来,烫出苦涩的香味,茶便好了。
楚安然多付了一份茶钱,同摊主闲聊起来,“店家,你这摊位南北交通,一年能攒下不少吧。”
“嗐,就赚个辛苦钱,每月要上交不少钱,能攒下个啥,混口饭罢了。”摊主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搭话。
“不是说玉茗楼的小六爷住在西街,时常庇护周围商户,没什么地皮流氓敢收保护费吗?”
他家茶酥做得香酥可口,青止吃了一碟子,嘟囔着嘴问。
摊主叹了口气,原来这小六爷早在一月前就销声匿迹了,他一走从前那些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不到半个月就来了三伙收租子的,其中还有官府的人。
喝完茶,楚安然多给了摊主一吊钱,准备去别处找找线索。青止见状,将剩下的半块茶酥塞到福贵的狗筒子里,一人一狗跟了上去。
“小姐,我们为何要找小六爷啊?”
这一上午青止跟着他走街串巷打听这人的踪迹,心里疑惑不止,明明楚安然自己的事都火烧眉毛了,她却一点也不着急。
难不成真指望那个张思元出手?那小侯爷不得原地爆炸。
侧身避过奔跑的小孩,楚安然目光在他脸上留了一瞬,“你是不是在想我都官司缠身了还一点不着急?”
对方嘿嘿一笑,接着听她说,“你还是不太了解你家少爷。”
秉持着八卦精神,青止腆着笑脸凑上去,“您和张侍郎的公子是怎么认识的呀,感觉他对您很在意呢。”
没有理会八卦的语气,楚安然反倒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啊,和我是一种人。”
左右没什么消息,前边支了一个精巧的手工摊,她正准备去看看,伸手往腰间一摸,空荡荡的。
糟了,刚才那个小孩。
“乖福贵,去找人。”
钱袋就罢了,里面的东西可丢不得。西街的人迹渐多,她和青止往小孩的方向追去,最后在岔路口分了两路找。
那小孩头上用红绳系了两缕头发,她追了一路,在小巷拐角看到了一抹红色。
“快追啊,公子你怎么还发愣呢!”
青止绕了一圈过来,气喘吁吁的正要追,却被拉住了。
或许是清晨露重,巷子里透出一股黏重的气息。再往里走,道路更窄,两边的住户紧紧挨着,衣服晾晒在过道间时常会被偷去一两件,耳边响起大爷破口大骂的声音,嘴里操着听不懂的口音。
今日楚安然穿了一件藏青色滚边的外袍,乌发高束,是前些天王管家从秀衣坊新做的,内衬柔软贴肤,都是上好的衣料。衣角沾到溅起的泥渍,她有些心疼,就提着衣袍往里走。
再往前七拐八绕后,眼前总算开阔些,红绳小孩就站在不远处的破落木屋院子里,像是在等特意等人。
楚安然伸手去推木栅栏,还没推动,那栅栏如同风中残烛,哐当一声倒了,福贵跟在她脚边应声嚎了嚎。
院内杂草丛生有小孩那么高,不像有人长居。
小孩手上勾着她的钱袋子,嘴里含着一块琥珀糖,砸吧砸吧,看见人来还帮忙推开了屋门,掀起一层灰。
楚安然夺回她的钱袋子,打开一看,银子还在,半枚玉佩没了。
眉头紧蹙,她冷冷盯着小孩,“里面的东西呢?谁指使你引我过来。”
红绳小孩没说话,指了指屋内。
福贵守在门外。
屋内比院子更加破败,蜘蛛网结成片,只有角落被大致收拾了一下,那张榻上坐了个满身血迹披头散发的男人。
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是谁,但这人的声音十分熟悉,多了一丝沙哑。
“本来只是想见你一面,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男人倚靠着墙,曲起一条腿,手指上挂着那半枚玉质极佳的玉佩,借窗户透进的光反照一片,映出男人的脸——小六爷。
等走近,她才发现短短一月未见,这人竟变得如此狼狈,蓬头垢面,周身都是血迹。
走过去勾走玉佩,重新塞到钱袋内,楚安然道,“小六爷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可要我帮忙。”
这话说得热切,可楚安然全程垂目,眼里没有一丝怜悯。现在这人在他眼里如同一摊死肉,毫无威胁。
小六爷低笑两声,“我早该想到你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不然同你一路进京的怎么都死绝了。”
“你说,如果纪文衍发现这半枚玉佩,知道他舅舅的死跟你有关,会不会杀了你?”
楚安然那一丁点耐心耗尽,不耐烦地翻了一个白眼,抬手就给了他一拳,没怎么使劲,轻飘飘就将人干翻了。
不是她力气有多大,而是这人已是强弩之末。
“你不用激怒我,我不会杀了你让自己的手平白沾血。”
楚安然骨子里冷血,但确实不是一个心狠的人。她一直都很感谢在现代待的那些年里,法治社会将她塑造成一个品性温良恭俭的四有好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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