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里的人流把清悦冲了个趔趄。

她也不恼,退到墙根,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气里有炭火味,有蒸饼的白汽味,有河水的腥甜味,有鞭炮碎屑没扫净的硝味,杂七杂八,一股脑灌进肺里。

“这才叫人间!”

“城门口挡道,是人间第一大罪。”暮风从她旁边挤过去,顺手把她的包袱带正了,“走不走?”

“走!”

一行人过了门洞。骡车在前,老杜的鞭子不敢甩了,只在手里虚摇着。官道到这儿成了青石板街,街两旁的铺子一家咬一家,布庄的幌子搭到了茶楼的檐角上。人比山上整个山庄的人加起来还多,多出来的部分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巷口冒出来。

清悦的眼睛不够用了。

左边是卖年画的,门神尉迟恭的鞭子描了金;右边是捏面人的,竹签子上排着一排兔子;前头一挂炒栗子刚出锅,甜香撞了她满怀。再往前,一个耍猴的敲着锣,猴子戴着顶破帽子作揖,围观的人浪一阵一阵地哄笑。她走三步停两步,停在果子摊前看那串糖葫芦,红得透亮,山里没这个红法。

“师妹,”暮风在旁边看她,“你这走法,天黑也到不了码头。”

“到得了。”她说,“眼睛归眼睛,脚归脚,各走各的,两不耽误。”

“你这话回去说给暮云听。”

“说就说。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老板,多少钱一支?”

“三文。”

“山上……”她本想说山上不要钱,想想不对,掏钱了。

糖葫芦咬开,糖衣脆,山楂酸,酸得她一眯眼。她把剩下半串举到腮边,腾不出手,也舍不得放下,就那么举着走,像举着一盏小小的灯笼。

暮云走在骡车边上,回头点人数。一点,少一个。清悦捧着糖葫芦追上来,嘴里还含着一颗,含含糊糊地报告:“都在。”

“你先把自己看住。”暮云说。

暮朝走在最后。人潮推着他走,他也不躲,就那么由着人撞他的肩。清悦退回去,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替我拿着。”

“你不吃了?”

“我腾出手来,好看别的东西。”

——

采办的正务在漕运码头。

码头比街市更热闹。河面上一排乌篷船咬着船帮,跳板颤悠悠的,脚夫们扛着盐包鱼贯而过,号子声一起一落,喊的什么听不真,只听得出力气。岸边堆着一座一座的货:麻袋的盐,蒲包的炭,整匹整匹的布,篾筐里的瓷器垫着稻草。

王掌柜是周长老画过押的老主顾,瘦长脸,算盘不离手,见了暮云先拱手:“少侠,年下好。山上的单子,我备了七八成了。”

“王伯费心。”暮云把单子递过去,“剩下的今日能齐么?”

“盐够,布够,药材差两味,铺子里现抓。”王掌柜拨了一下算盘,“就是炭,年下了,价涨了两成。照老交情,我只涨一成。”

“涨价的缘由呢?”暮云问。

“北边的炭窑封了两座,脚钱也贵。”王掌柜叹气,“不是我王某人趁年打劫。整条河下货的,都这个价。”

“一成也是涨。”清悦凑过来,手里捏着她抄的那份单子,“王伯,单子上写的是’上等的炭两车’,您这炭,我瞧瞧。”

王掌柜乐了,领她到炭堆前。她拈起一块,掰开看茬口,又掂了掂。这是膳房烧火练出来的眼力,张婶挑炭她在边上看了五年。

“银霜炭,是好炭。”她说,“可这车装的是平头,没装满尖。平头车按满尖的价,王伯,您这算盘珠子往自家拨呢。”

王掌柜愣了愣,哈哈大笑:“凌剑山庄的姑娘,眼睛比算盘还利。行,平头车,按平头的价。姑娘家家的,倒懂炭。”

“懂炭不稀奇。”清悦把单子收进怀里,“我们膳房,炭比人金贵。”

价钱谈定,脚夫们开始装车。骡车装不下,又雇了两辆大车。暮云拿着单子站在车帮边上,过一件勾一件;他勾一笔,清悦在自己那份抄单上也勾一笔,两本账,各记各的。

杂役们跟着忙活,子离扛麻绳,小刘点数,子方搭手搬炭筐,一趟一趟,都不多话,汗顺着下巴滴在跳板上。

暮风本来想搭手,被一个脚夫客气地请了回来:“这位爷,您这手是拿剑的,别抢了我们的饭碗。”

“瞧见没有,”暮风回来对清悦说,“在人间,力气也是有行当的。”

“那你有什么行当?”

“我,”暮风想了想,“管花钱。”

——

货装到一半,日头偏了。暮云留在码头对账,放清悦三人去街市上采买零碎的针线皂角,酉正回客栈会合。

街市到了年根底下,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灯笼一挂一挂地点起来了,腊月的天黑得早,灯就亮得早。清悦攥着买针线皂角的银子,先被一笼糖蒸酥酪绊住了脚。

“替子允尝的。”她宣布,“这是正务。”

“你管它叫正务?”暮风说。

“拉了钩的。”清悦说得理直气壮,“六成蜜饯的脚钱。师父说,人无信不立。”

她要了一碗,用小勺舀着吃,吃得极慢,极郑重,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品一味药。半晌,她得出结论:“甜是桂花的甜,酥是蒸出来的酥,底下有一层蜜,蜜里卧着一颗桂圆。”

“记下了?”

“记下了。”她说,“回去一字一字讲,不许多讲,也不许少讲。”

“你打算讲几文钱的?”

“三文。”她说,“这一碗五文,嘴里的滋味讲三文,剩两文,是我自己的。”

暮风被这套算法噎了一下,转头同暮朝说:“你听听,她还给自己留了两文。”

暮朝走在灯影边上,闻言道:“她留着的是本金。”

暮风还要笑,撞上暮朝的眼神,把后头半句咽了回去。

“对!”清悦说,“明年叫子允拿蜜饯来赎。”

“两文本金,利钱怎么算?”暮风问。

“利钱嘛,”清悦想了想,“再搭一碗酥酪。”

针线皂角在巷子深处的杂货铺买齐了。出来的时候路过一个面人摊,暮风捏了四文钱,让摊主照着她捏了一个:小丫头,叉着腰,仰着脸,下巴抬得老高。

“不像。”清悦说,“我下巴没这么尖。”

“怎么不像。”暮风把面人塞进她手里,“一模一样,都是不服气的样子。”

她低头看那面人。摊主手巧,连她辫子上那根红绳都点上了。她举着面人看了半天,忽然转手塞进暮朝手里:“阿朝,替我收着。”

“又是替我拿着?”

“你手稳。”她说,“我的东西,放你那儿丢不了。”

暮朝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个叉腰的小面人。灯火落在他脸上,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把它收进怀里最里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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