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萝巫族向来避世,莫说其他地方其他宗门,就算是当地居民也对他们知之甚少,洛桑拉珍向居民打听过蝶谷的事,但他们都讳莫如深,警告她不要接近那里。
拉珍发觉这个和自己同名的人不受待见,愈加对随神爱感到怜惜,更是三天两头的跑。
又一次来到蝶谷,林净落到拉珍扎好的篱笆上,静净注视着坐在花旁的一男一女。
蝶谷住着的随神爱听着女子眉飞色舞讲她的故事,唇角含笑,浅色眼瞳中却是一片虚无,唯有在拉珍看过来是才稍稍聚了些光,等到拉珍看向别处,又旋即变成一片冷漠。
等到拉珍说完自己是被如何南华镇接纳时,随神爱手指点着下巴,总结道:“所以,因为你救了那个家伙的丈夫,南华镇就把你奉为神医,请你住下……”
他话语幽幽,在喃到“神医”二字时垂下眼帘,眼底嘲讽一闪而过,叫林净看得清清楚楚。林净只觉这随神爱此刻肚子里没什么好水,不免为洛桑拉珍担忧。
懒洋洋静悄悄缀在篱笆上的蝴蝶扬着翅膀,在空中翩跹一阵后轻盈落至拉珍手背,不再动弹。
拉珍笑得愈发灿烂,这些日子都是这只蝴蝶陪着自己,她也打心里把小蝶当成了一同漂泊过的朋友。她看着蝴蝶,没注意到随神爱骤然阴沉的脸色,回答道:“是的,她叫阿香。她丈夫是赤巴,得了好大一个疮疡,特别吓人!我就想试试,别人都不让,但是阿香相信我!她说‘我相信她’……”
少年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眼里竟然显出水光:“那时候我就觉得,一定一定要治好他,然后我真的成功了!”
她急于和好友分享喜悦,眼中水雾模糊了视线,也因此没看见对面人的脸色,林净却看得一清二楚。
拉珍情绪激动一分,他脸色就不好一分,眼眸中藏着烦躁和不屑,一侧的手紧紧攥着,片刻后猛地松开,用帕子擦干净手中脏污。等到拉珍目光变得清明时,他又恢复成原先的和善模样。
安顿好的拉珍给随神爱带了许多东西,她抱着东西进入隐蔽处的屋子,林净却没有跟随,反而是隐在暗处,看着男子一脚踩过蝴蝶尸体,突然转过脸看向她。
林净心下一惊,几乎要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随神爱的目光很快又扫过她,看向一旁围绕的蝴蝶。
他盯着屋子,透过敞开的窗户窥着拉珍的一举一动,忽地轻嗤:“真没意思。”
“如果让大夫恨上镇民,那会不会比现在有趣?”随神爱荒芜的眼中迸出兴味盎然,苍白脸颊上也带着真挚笑意。
林净顿感不妙,这位随神爱显然并不将一切放在眼里,为了“有趣”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但联想到他损耗自身给拉珍续命,难道只因为好玩……还有钟情,一个来历不明的修士,她又是什么身份?
才想到钟情,林净只觉得眼前一转,四周顿时换了个场景,变成最开始的那个深谷。
拉珍背着药篓采了一筐草药,她摘下斗笠,四下张望急匆匆往南华镇子里赶,但是两腿追不上夕阳,在又绕过一块杂草地时终是陷入黑暗。四面起了薄雾,她旋即停步待在原处。
林净知道这雾气会改变道路,遂老老实实待在洛桑拉珍的肩膀上。这些日子她已经搬进药铺,浑身草药味道更浓,或许还带着些许清苦墨气,郁芬像浓进了骨子里。
她看着拉珍缝补多次的布鞋,忽地布鞋一动,灵巧绕到树后去了。
与此同时林净捕捉到脚步声,在雾气的另一头,没几息那脚步声就停了,片刻后传来悉索索一阵响动。拉珍听了一会儿声音就消失了,她弓着腰刚要溜走,脚往后面迈出半步之多时又有响动,这次是极轻的痛苦呻吟。
她缩回树后,静悄悄探了片刻,随后义无反顾冲进雾中。
雾气似乎在瞬间变得更浓,目尽处皆是昏沉沉低压压一片虚无,若非她今日穿了一身鲜艳衣服,只怕此刻已经被吞了个干净。
沿着那道声音走了没多久,呻吟声突然消失,周围似乎只剩下雾气游动的声音,安危未知,拉珍准备找一处大树躲起来,猛地踩到了什么,径直扑到地上。
“别动。”一道冷冽女声响起,旋即一把卷了刃的钢刀抵上洛桑拉珍的脖子,顿时划开一道血痕。
林净悬在空中,看见了这人面容,瞬间放下了心。
举着刀的人头发凌乱遮住半张憔悴面色,正用那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拉珍,仿佛只要她敢动一下就能随时要了她的命。
洛桑拉珍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吓得不敢说话,就在她想着怎么脱身时,她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血迹:“你受伤了,我有草药可以给你包扎。”
那把刀依旧抵在她脖子上,拉珍就虚虚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刀鞘:“这把刀抵着不方便上药。我腰上绑着小刀,你可以用它……”
话还没说话,眼前一花,电光火石间这人就单手扯下刀鞘握着了羽状小刀,于刹那间将小刀重新抵上她的脖子。
这人言简意赅:“上药。”
迷雾随着时间逐渐减少,到最后只是轻呼呼一片围了一圈,林净停在药篓上看着拉珍上药,她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随着一声轻呼,那把小刀也被扔回她手上。
身侧才上过药的人此刻已经起身去寻找木材,拉珍愣了愣连忙上前帮忙,没几下功夫就搭成了一个火堆驱散夜中黑暗。
拉珍抱着蝴蝶坐到女人身边,好奇道:“我叫随神爱,你叫什么呀?”
在南华镇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于是今夜也说出这个名字。身旁的女人顿了顿:“与你无关。”
“好吧……”拉珍耸了耸肩颇为遗憾,随即不再追问。
两人沉默一阵,女人突然道:“钟情,钟长素。”
拉珍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个活泼笑容,见钟情对自己放出善意,便毫不吝啬的回馈了更多热情。她说了自己的经历,又忙着介绍南华,还提到了和自己同名的随神爱。
钟情没那么多话,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她的话,偶尔点头表示自己还在听,到后来拉珍口干舌燥,从背篓旁卸下水壶喝了几口。钟情双眼看着火光,没头没尾道:“多谢。”
“谢什么?”
“谢你救我一命。”
拉珍放下水壶用袖子抹了抹嘴,爽朗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大夫,就是要帮别人的呀!”
火光跃到她脸上,泛着暖人的颜色,钟情对这话并不认同却没有表达出来,胡乱一声作为回应。洛桑拉珍却更兴奋,拉着她对着自己对于大夫的理解。
她说大夫要救死扶伤,要普济含灵,不论得失、舍己为人……简直是在说圣人。钟情越听越不对劲,但她已经习惯了长久沉默,继续沉默听着。
直到拉珍提到寿命,她讲到兴起,一拳打在钟情肩胸处,笑道:“说好了,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钟情扭过头翻了个白眼:“痛死了。”
随即她起身一瘸一拐走到火堆旁,毫不客气拿起食物就吃。拉珍起初还笑眯眯看着她,等到了最后一把抄起斗笠盖在钟情脸上,忙伸出手去抢:“你给我留点呀!”
她声音不小,越过层层树影仍能听得一清二楚。林净视线掠过她们,忽地看到一道隐蔽身影。
蝶谷少年躲在树后,视线紧紧追随烤火的两人,不知看了多久。
林净借着蝴蝶身躯逐步靠近这位随神爱,他只当是只不知所谓的蠢东西,随意扫了一眼就挪回目光。
“两个蠢货。”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隐入黑暗之中,林净注意到地上有几滴血,但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天还未亮,拉珍带着她摸黑进了镇子,保险起见还将那把卷刃沾血的刀埋在深谷土里,免得镇民慌张。为了补偿她,拉珍给她买了把常见的朴刀,又趁着钟情休息时洗干净那身黑衣。
但因为洗的太干净,衣服褪成灰色,惹得钟情翻了好几个白眼。
林净看着这和谐场面,又不免想起那日随神爱危险的神色,心想若三人真能成为好友,便也不会有了后面几桩风波。
如此想着,眼前场景再一次扭曲,钟情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衣裳,拿着布巾擦拭柜面,而拉珍在院子里从鸡窝里掏出几个鸡蛋。
她趁着钟情背对时蹑手蹑脚跑出去,将鸡蛋给了外面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又偷偷塞了几枚铜板,等到事情大功告成之后才大摇大摆走回药铺堂中。
钟情收拾好柜台,冷声道:“你自己日子过得苦哈哈的,还有闲心牵挂别人。”
随神爱拢了拢粗布衣裳,转过脸,两只粗糙的手指着脸,笑容明媚道:“这是人之常情嘛,惜老怜贫,天性有之,贵贱不改!”
眼看钟情冷脸,她又道:“苦哈哈怎么了,苦哈哈就要多笑笑,总有一天日子会好起来的。”
钟情冷笑一声:“天性?人是动物,哪来的惜老怜贫,活在世上能不作孽就谢天谢地了。”
“我才不这么想呢,我就觉得还是好人多。”拉珍反驳了一句,踩着门坎去兔笼捉兔子去了。
等她出来时就看到钟情坐在院中一张长凳上,抬眼看着晴朗天空。忽地,钟情脸上多了一处阴影,随神爱弯腰看她,两个辫子垂下,悠悠晃晃乱动。“你在看什么呀?”
钟情啧了一声,歪头躲过:“今年的春天。”
随神爱直起身学着她四处观望,随口问道:“春天每年都有呀,今年的春天有什么不同吗?”
钟情冷道:“我只是觉得,今年的春天格外热闹些。”
随神爱沉思道:“有吗?”
忽地她恍然大悟般拍手,“对哦,我都没发现,你可真厉害。以往都是我和阿爸阿妈一起过的,今年遇到了你和神爱两个朋友,还有那些镇民!真的热闹很多!”
“钟情和随神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长春不久,好梦不牢,拉珍声音犹在耳边,已至夜深,林净发觉一人潜进药铺院中,随手扔下一把带着土腥的刀。
细微声响惊醒了钟情,她悄声入院,看见了院中央醒目的刀,打开药铺大门,就见到一人靠墙低头站立,等钟情走出来后抬起脸,一双浅色眼瞳盯着她看。
林净听着二人言语,虽未言明钟情身份但点出她如今正被追杀,就在钟情追问来人是谁时,男子哼笑一声径直离去。
钟情对着刀沉默半晌,又抬眼看看药铺,抬脚走进去,拿了一柄朴刀、一顶斗笠,穿着一身白衣,沿着一路银白离去。
南华镇的居民只当她回故乡去了,但拉珍一只担心她的安危,久寻无果后进了蝶谷寻找随神爱帮助。这次相见,少年皮肤似乎更加苍白,也愈发清瘦,几乎是风吹就倒的程度。
“她离你而去,并未将你当成好友,你何必为她担心呢?”听她说完后,随神爱眼底隐晦出现期待,似乎是盼着她说出绝情的话,可拉珍却一口咬定钟情一定是有苦衷,顿时让他兴致缺缺。
这次来看他,拉珍照例带了很多东西,还允诺下次给他带点补气血的药,可唯独拒绝了随神爱提出的让她搬到蝶谷的请求。
她说南华镇还有好多人盼着她看病,自己不能辜负他们,说到这她拍了拍脑袋,想起什么急事,匆匆告别跑进竹林。而林净并没有跟着拉珍离开,反是在随神爱周围留了一会。
少年望着拉珍走进竹林,伪装出的笑意悉数褪去,嘲弄道:“不能辜负?啧,一镇子人喜欢呀,真热闹。就是……不好玩。”
“我倒是有好玩的,全看你愿不愿意。”一道男声响起,林净看去,一人黑衣覆面站在树下,霎时让她心头一颤。
她瞬间想要靠近细看那银色面具间露出的熟悉眉眼,无意间被这人扫了一眼,霎时怔在原地,林净心中疑惑骤起,只感到不可思议,但眼前天旋地转,又变了一副场景。
明媚春光变成凛冽风声,乌云阴沉沉盖在南华镇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唯有两三家传来哀嚎。她正站在药铺门前,堂内吵吵嚷嚷,林净欲进去查看,忽地发现自己脱离了蝶身,变成魂魄模样。
她想:“时间不多了,方才之人待回去后再问询,且先看看此时发生何事。”
普通人看不见灵体,是以她毫不遮掩地走入药铺,入目就看见四五个人面色青紫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破败的喘息……几乎和如今夺去不少人性命的毒症相似。
拉珍扯了块布捂住口鼻替他们搭脉,又检查了他们的眼鼻口腔,最后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我能用的药和方子都用了,真的没办法,”拉珍扶起跪在地上的阿香,脸色沉重,“还是去找别的大夫吧。”
阿香挣脱后猛地又跪下去,作势要给她磕头:“随姑娘,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他们都不收,只有你了!”
“是啊随姑娘,我们镇子只能靠你了——”
“我们相信你!”
镇民病急,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她一人之身,洛桑拉珍看着他们,攥起拳头郑重猛点几下头:“我会尽力的。”
有了这一句保证,镇民脸上出现笑意,涕泗横流。林净站在药铺没有离开,可时光急速转换,让镇民脸上换了一副神情。
地上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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