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魂魄方入身体就感到一阵不适,踉跄着将要倒下,恍惚中苍嵇扶着她稳定,不慎相触到他的掌间,林净察觉到他掌心颤抖,像是害怕。
她唇色苍白,侧过脸轻声安抚道:“无事。”
地面上趴着的随神爱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两只手竟是攀着地面想爬到拉珍窗前,一地白发与鲜血交融在一起,污浊难看。他往前挪动分毫,又被钟情狠狠一脚踹回原位。
他重重砸回地面,这一次半张脸浸在血里,浑身彻底是脏乱不堪。
林净撇过脸,却又看见洛桑拉珍苍老的面容。她缓步走到随神爱面前,眉眼低垂,轻叹一声。
“畜生!”
随着一声怒骂,蝴蝶惊飞,几只来不及反应的便被飞来的人影砸在身下。随神爱咳嗽了几声,仰面躺着,鲜血流尽他的眼睛,脏污下的嘴角露出畅快淋漓的笑。
忽地眼前多了一道阴影,他睁开眼睛,用尚能模糊视物的那只眼分辨着来人,以气音张扬道:“若不是我,她早就死了,你还能见到她……”
“真好玩,她生不如死的表情……真好玩,”他大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随神爱,呵呵,这下好了……镇子里的人恨她,真不知这个名字有什么好的。”
钟情默然看着他的疯癫模样,忽而冷笑一声,连再打他一拳的欲望都没有了:“这个名字不好,你又为什么要叫。又是因为好玩?可惜了,你再怎么玩,也没有人在乎你。”
她眸光凛冽,厌恶道:“他们的评价,无论是好是坏,都是属于随神爱的。而你,只是个躲在暗处不知姓名的家伙罢了。”
“随神爱这个名字——你不配。”
他又一次被打倒在地,白发披散像是落于花草间轻盈的雪,衣袍也融入其间。来不及起身,那把朴刀直指他的咽喉,他双眼定定看着破旧刀身,沿着那黑色纹路一点点攀上持刀之人。
钟情手持刀柄,脚踩在几只血色蝴蝶的翅膀上,高高扬起手。
“且慢!”
一柄长剑带着迅疾的光飞过来挡在她刀尖前,钟情不耐回头,见一白衣修士从竹林密径中飞驰而来,身后还跟着女童小蝶。
“珵美?”林净见陆离慌慌张张进入蝶谷,以为是南华镇出了什么事,连忙问道:“可是南华有患?”
陆离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赶上,站在原地上气不接下气缓了一阵,先朝林净他们抱拳笑道:“林师姐,枕流。”
他又转向钟情和随神爱,擦了擦汗,接过执空,站到随神爱身旁道:“钟姑娘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他作恶多端,死期将至。”
钟情提着朴刀,碍于他一身千山隐服饰忍着听他说完这句话,吐出一句知道便好后就要斩杀那厮,不成想陆离却是拦着她不让她下手。
“钟道友有所不知,这人和我师傅渊源,如今杀不得,”陆离这才想起介绍自己,随手整了整衣裳道,“在下陆离,字珵美,师尊为千山隐……”
“玉痊之。”钟情抢了他的话,但刀尖指向陆离,神态冷漠。
“他帮过我,要我的命随时可拿,但若要我放了这畜生,休怪我无情。”
即使是一把老旧朴刀在她手中也带着让人惊心的气势,陆离脸上笑容收敛了些,将执空紧握,毫不躲闪:“非是放了他。师尊有命将此人押去见他,还请同修通融。”
话还未说话,一道寒光闪过,陆离仰头一避,下一瞬钟情身影出现在面前,他心觉不妙,猛地跳开,须臾之间那刀光就斩在身侧,堪堪划破衣角。
陆离知道此刻再难说情,佯装攻击,反身奔向林净他们,学着纪岚以前的样子躲在两个人身后。
“林师姐,你帮帮忙吧,师尊传信给我让我来这里捉人,结果闹成这样……”他从身后凑出一个脑袋,两只明亮眼珠顿时汇了千万急切,生怕搞砸了这次任务。
林净知道玉痊之向来嫉恶如仇,将这随神爱带去也必有隐情,何况她也想从对方口知道那覆面人身份,可钟情定然不允。片刻后,她主动上前,请钟情暂且饶他一条性命。
多年来随神爱为了给拉珍续命已是快要用尽生机,即便现在不杀他,顶多再过一两年他也会魂飞魄散。
钟情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但满腔怒火总需要找到发泄之处,手刃了罪魁祸首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也能对好友有个交代。犹豫不过须臾,她握紧手中朴刀,朝对面三人喝道:“他的命我要定了,你们若想阻拦尽管来战。”
“为了我的命,你们也能打起来?”随神爱笑嘻嘻看着他们一个个,看好戏般欣赏他们的争执,丝毫不在意他们争的是自己的命。
随神爱那双眼瞳已经快要全白,鲜血点在其间像是朱砂勾勒,整个人泛着一股死气,撑着一口气游戏人间,忽而猛地将那只镶了朱砂的眼睛转向一处,笑容僵住。
林净发觉他神情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醒来的拉珍站在门口,正含笑望着钟情。
“长素。”拉珍用老迈而温柔的声音唤着这个多年没见的好友,主动朝她走了好几步。
钟情收刀,含着愧疚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移开,不知该不该看她此刻的模样。
她扶着好友,低声道:“我来晚了,当初……”
“你有苦衷,我知道,不提了。”拉珍重新笑起来,她伸出枯槁的手接过那把朴刀,目光在刀面流连几番,露出几分怀念和狡黠。她又走到几人中间,一一看过这几人,最终俯视着随神爱。
钟情道:“你可以杀了他。”
这话一出,地上的随神爱竟是出声附和:“没错,你杀了我啊。让大家亲眼看着你又背上一条人命。”
那双浸了血的眼睛缓缓溢出几行血泪,扬起嘴角,期待地盯着那把刀,盼着它杀了自己。洛桑拉珍读懂了他的意思,将朴刀提起晃了几下,重新还给钟情。
“放了他吧,反正终归是要死的。”拉珍笑着,即使面对着骗了自己多年的仇敌也没显出任何怨恨。
钟情问:“你不恨他?”
“不恨了。”拉珍笑得开朗,神色依旧明媚,眉眼弯弯。
“因为……恨是很痛的,我以前恨过为什么阿爸阿妈离我而去,恨过为什么镇民对我喊打喊杀。还恨过你,我甚至恨你为什么就那么走了留我一个人。后来太累了,我就不恨了。”
她的视线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却是停留在苍嵇身上,道:“恨很简单,原谅才是最难的。把那些伤痛一笔勾销真的很难,可是完成之后就会轻松很多。他们再怎么骂我,也不妨碍我穿漂亮衣服;他们再如何诋毁我,也改变不了我是我。”
从一开始偏爱那些鲜艳衣裳,到后来不敢再穿,怕惹得更多敌意目光。后来变老那日,她从蝶谷回来后独自一人坐了很久,收拾干净药铺,重新穿了一身最喜欢的衣裳。
她花了很久走出阴霾,如今不愿意再被阴影蒙蔽。
拉珍看着随神爱,微笑道:“随神爱就是会谅解所有人的人,这一点没人可以改变。”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男子躲开她的手,疯狂摇着头否认,“是我害的你青春全无,是我害的你遭人唾弃……我骗了你十年,你该恨我!你该恨我啊!!!”
随神爱将身体蜷缩,双手抱着脑袋疯狂拉着白发像是想要生生撕扯下来,他眼中鲜血流尽,随之是逐渐透明的液体沿着眼眶滚落胡乱砸下,无穷无尽。
他忽然又笑了,恶狠狠瞪着拉珍:“你在骗我,你在装不在乎……你不该来这里的,你该留在天隅,不该来这里走一趟。我不该遇见你的!你以为放过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你做梦——我从来没拿你当过朋友,你就是个我用来解闷的工具罢了!!”
拉珍愣住了,那双明澈的眸子黯淡一瞬,可很快又回到原本的清亮。她眼角笑起了细纹,两条花白的辫子垂在身前,仍旧和十年前别无二致。
她走到随神爱身边,伸出头摸了摸他雪白的头发,“没关系,我不怪你呀。当年如果不是你,我没办法活到现在嘛。”
随神爱愣住了,瞳孔之间似乎有什么寸寸碎裂,他嘴里一会骂着蠢蠢蠢,一会囔着恨恨恨,突然一把拉住拉珍的衣袖,笑盈盈道:“你别以为这就完了,我还骗了你……我也不叫随神爱,我骗了你,巫命,这才是我的名字,‘随神爱’这种蠢名字只有你才合适,因为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这么蠢。”
他还以为再说一桩自己骗了她的事就能压垮她,结果拉珍只是温和笑着,仿佛从未听进去。
拉珍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道:“巫命……如果你喜欢随神爱这个名字,那就叫这个好了,反正,只是名字罢了。”
巫命彻底没了声,双眼失神空洞,变回了最开始的模样。当着众人的面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陆离,在经过拉珍和钟情两人时头也不回,只撇下一句:“真无聊。”
小蝶被吓得缩在竹林里半晌,此刻才敢跑着扑到拉珍怀里,喊了好几声阿婆阿婆。
拉珍将她搂在怀里,指着钟情介绍道:“这是你长素姐姐,快说姐姐好。”
甜甜的一声问好,钟情脸色却依旧不佳,洛桑拉珍知道她内心郁结,开导道:“好啦,再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
她看看自己又看看钟情,添了一句:“以前是闺中友,现在是忘年交。”
钟情答:“可你我毕竟是朋友。”
拉珍逗了一句:“这才是嘛,以后奈何桥上,我多等你几年呀。”
钟情没回答,自顾自走到了另一边。拉珍就捂着腰哎呦哎呦喊疼,朝她弯弯手示意她过来:“来,来,小姑娘,帮帮阿婆,小心着点。”
如愿看到好友脸色黑了好几度,拉珍笑眯眯拽着身旁一大一小两人踏着竹径回家。
没走几步,拉珍又让钟情将血滴在玄同刀上的纹路。
钟情依言照做,破开手指,鲜血滴落在那些纹路间,霎时血液蜿蜒铺满那些符文,发出浅红的光芒。
“不知道有没有用……”从玄同处传来女子的疑问声,旋即那声音加重了些,带着几分羞赧,道:“这是随、随神爱的族中秘法,他教会我了,说是可以留存声音,只是需要持刀人鲜血为引。嗯,希望你永远不要听到这段话哦,毕竟我不想你流血。”
随着女声越来越清晰,钟情的神色开始凝重,直勾勾看着玄同,仿佛面前的不是自己朝夕相处的武器,她不再呼吸,安静倾听之后的话。
玄同中女子的声音和年轻时的拉珍别无二致,语气轻快灵动:
“如果你能听见的话,那千万千万记住我接下来的话哦。请钟情,长素姑娘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受伤了……我不知道那时候还在不在你身边,有没有人给你包扎伤口,所以请你千万珍重自己身体,不要再拼命了。还有要多笑,你笑一笑,春天就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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