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月应裴锦所求去了书房,却被拦下,门口的侍从只说他在忙要事,让她稍候。

她坐在亭中等待良久,最后看到侍从引着一位眼生的女郎进了书房。

迎候的人唤其“杨女郎”。

她转瞬明白所有,一声冷笑,起身便回了寝屋。

没过多久,裴锦竟也跟了回来,熟练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抱在怀中。

崔静月挣了挣,并未挣开,便也由他去了。

“生气了?”裴锦问,脸上没有半点不安,反而有些期待。

看来她心里还有他。

见她还不说话,裴锦便解释道:“没想纳妾,也没碰杨氏的那位女郎,我心里只有你,也只要你一个。”

只要她一个,便能打着让她替他掌眼的幌子将她拒之门外,只为试一试她的真心么?

他有没有想过,院子里人来人往,他们会如何议论,又会如何待她这个已经“失宠”的六郎娘子?

当初的外室之事,即便他几番解释,可又有几人信了?

往昔种种,已让人分外疲惫。

“裴锦,我已不能有孕,不能绵延子嗣。”

崔静月忽而疲惫道。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原本晴朗的天空里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她抬眸,见裴锦愣住,可面上并无任何的惊讶之色。

“你早知晓?”

裴锦默认,过了片刻,在一片沉寂中,才终于将那日与母亲的争执说与她听。

崔静月听后,终于恍然。

她终于知晓为何杨淑这般急切,非要她在老夫人寿宴上出丑不可。

古语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心头百转千回,往昔种种一一在眼前浮现,几番思索犹豫后,崔静月轻轻抱住裴锦,将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

往后,很少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

翌日,申杳来信,称已约了崔俊在她们时常见面的那间酒楼雅间。

崔静月满心忐忑前去赴约,身边还带着桃夭与陶嬷嬷。

见到崔俊,她率先问了对方的家乡与父母。

崔俊即刻露出警惕的神情。

崔静月早将这话在脑中说了千百遍,如今便流畅道:“我名唤崔静月,家在博陵,有一胞兄名叫‘崔浚’。”

她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崔浚”二字。

“幼时外敌之乱,胞兄重伤不知所踪。我本以为他早没了性命,直至后来听杳杳说起,此战中有位立了大功的云麾将军,名唤‘崔俊’,正与我那位胞兄名字相近。”

“后来使臣入城时,偶然得见崔将军,将军与我记忆中的胞兄面目亦有些相似。”

“所以……”

“所以,你怀疑我便是你的胞兄,那位崔氏大郎君?”崔俊接话道。

崔静月点头:“正是。将军也知晓我长兄?”

“略有耳闻。”崔俊颔首,道:“入京后,亦有人提及我的姓名长相与其相似。”

他沉吟片刻,道:“不瞒娘子,那日初见,确然也觉得娘子熟悉。只是…许是因少时经历过什么变故,我已记不清年少之事,便也不知自己是否当真是那位与你走失的胞兄,遂,不敢大意应承。”

崔静月微讶,便问起他具体细节。

崔俊称自记事起,他便已在北境,他在那之前是什么人、年岁多大、经历过什么,早已一无所知。

至于姓名,则是因为脑海中大约有这么两个字,他便循音给自己取了崔俊二字。

彼时虽年少,但他已有了自养的能力,正逢北境招兵,便去投了军。

今日苏寻茵也来了,她给崔俊把过脉,又看过他的眼睛,几番诊治,最后道:“脉气微乱,神思有损,确实像是失魂症。”

崔静月一双眼眸早已盈满了泪水,一声“长兄”斟酌着就要出口。

这时候,一旁侍立的陶嬷嬷忽然道:“我们大郎君背上有块胎记,不知崔将军可否让老奴看上一眼?”

她险些都要忘了,还有陶嬷嬷在。

“嬷嬷,您觉得崔将军像长兄长大后的模样么?”

陶嬷嬷端详片刻,轻声道:“娘子,是有些像,不过天下样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不敢因此妄下论断。不如等老奴验过胎记,再做定夺。”

众人齐齐望向崔俊。

崔俊抿唇,道:“两年前遭遇敌袭,背上中了一刀,如今恐怕疤痕可怖。嬷嬷若是不怕,自可查验。”

陶嬷嬷便同他去了屏风后头。

面前郎君英武非凡,衣衫之下肌肉紧实,确实遍布刀痕剑伤,甚至还有一些刚刚结了痂的新肉,显然是近时才落下的。

而本该留有胎记的地方,如今已被一道自肩头斜斜拉至腰间的刀伤掩盖,根本看不出分毫。

“嬷嬷如何,是不是有胎记?这便是长兄对不对?”

一出屏风,陶嬷嬷便对上娘子满含希冀的目光。

她们娘子素来体弱,出行必得乘车。

可今日,却罕见地带着她与桃夭自裴氏府宅行至此处,直走得双腿泛软,脸颊微红。

她说,长兄少时最不喜看她懒散,总要逼她练一练武,她不依,长兄便哄着她去逛园子。

如今既要再见他,总要装一装勤勉才是。否则到时见了人,他又要唠唠叨叨了。

陶嬷嬷知晓,这时候,她理当让娘子如愿。

可万一认错了人,岂不是更将娘子推入火坑?

陶嬷嬷最终摇头:“崔将军背上伤疤太多,已盖住了胎记。”

“那…是否还有些旁的办法?”崔静月望着嬷嬷,泪水涟涟:“除了背上,长兄其他地方是否还有胎记?或是…或是……”

或是什么呢?

她也不知。

“皎皎别急。”苏寻茵道:“崔将军如今人就在这,又跑不了。往后我们派些人去北境,帮他查查是如何到那的,会否是什么人将他带过去的,不就好了?”

申杳也将一盘糕点推给她,道:“是啊,这些事费些时间总能查清。你身子弱,现下面色都白了,且先吃些糕点,喝口茶水,缓一缓。”

崔静月并无食欲,但还是将目光落在那盘山药糕上。

她将山药糕推向崔俊,道:“崔将军也用一些罢。”

“多谢崔娘子。”崔俊摇头道:“不过我食不得山药,一碰便会身上红肿,喉咙发紧,到时恐会吓着诸位娘子。”

崔静月立即仰脸望向陶嬷嬷:“嬷嬷,我记得长兄也吃不得山药,也是会红肿和喉咙疼,是不是?”

在娘子的殷切目光下,陶嬷嬷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长兄!”崔静月泪水终于落下,哭着扑进崔俊怀中。

自母亲卒亡,长兄失踪,她已许多年未曾这般哭过。

她从前也是极爱哭的,稍有不顺心,嘴角一瘪,眼里包上一汪泪,便就要哭起来。

每每此时,长兄总要将她轻轻揽进怀中,手掌摸摸她的头,叹声道:皎皎,莫哭,长兄在呢。

小娘子带着满身馨香与满怀的委屈扑在自己怀里,让崔俊身子微僵。

他脑中并无这段记忆,可还是缓缓抬手,轻抚她的后脑。

“皎皎,莫哭。”他缓缓道:“长兄在这。”

他听方才的两位女郎都唤她皎皎。

闻言,崔静月哭得愈加放肆。

见两人相认,旁人自觉退出门外,陶嬷嬷犹豫了下,虽跟着一道出去,但到底并未将门阖上,只立在门口,让自己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崔静月哭够后,同长兄说了好些分开后的事,虽琐碎,但一年年的说来,也十分有条理。

崔俊生疏地安抚了她几句,正要礼尚往来说些自己的事。

“娘子,天色将晚。”门口的陶嬷嬷忽然出声:“咱们该回去了。”

崔静月看一眼窗外,果见暮色袭来。

她看向崔俊,“长兄何时有空?我还有很多事想同长兄说。”

崔俊想了想,道:“使臣既已入京,余下的便都是鸿胪寺与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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