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将最后一段白绢系紧,打了个结。康怡的手掌被包得严严实实,但仍有血丝从纱布边缘渗出。殿内弥漫着金疮药的苦涩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檀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康怡靠在榻上,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苏婉轻轻为她盖上薄毯,正要起身去倒水,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沈青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殿下,北境有紧急军报,还有……崔公子密信到了。”

康怡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明,仿佛刚才的闭目养神只是假象。“让他进来。”

苏婉起身去开门。沈青崖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两封文书,一封是军报常用的黄皮加急封套,另一封则是普通的青灰色信笺,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枚简单的竹叶纹。

“殿下。”沈青崖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康怡被包扎的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说吧。”康怡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青崖先将黄皮军报双手呈上:“北境八百里加急,今晨刚到。镇北侯赵鼎亲笔所书,北狄得知京城变故,三日前突然增兵五万至狼山关外,日夜猛攻。守关副将战死,关墙损毁三处,虽暂时击退,但北狄主力未退,仍在关外三十里扎营。侯爷手中兵力不足,粮草仅够半月之用,请求朝廷速发援军,并调拨粮草三十万石、箭矢二十万支、火药五千斤。”

殿内一片寂静。

窗外有风吹过,将半开的窗棂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远处,报丧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午后的第二次,声音比早晨更沉,更缓,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国丧期间,外敌已至。

康怡接过军报,用未受伤的左手展开。纸张粗糙,墨迹有些晕开,显然是书写仓促。赵鼎的字迹刚劲有力,但最后几行已显潦草:“……臣守关二十载,未尝见北狄如此急攻。探马来报,狄王亲临前线,其麾下‘黑狼骑’已现踪迹。若关破,北境千里平原无险可守,狄骑十日可至京城。臣誓与关共存亡,然朝廷援军若迟至半月后,恐臣只能以死报国矣。”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康怡心里。

她将军报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片刻。“另一封呢?”

沈青崖递上那封青灰色信笺:“崔公子通过城南‘锦绣布庄’的渠道送来,随信还有三车药材、五万两银票,已秘密存入殿下指定的钱庄。送信人说,崔公子嘱咐,药材是应急之用,银钱可随意支取,不必记帐。”

康怡拆开火漆。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松墨香,崔琰的字迹清隽飘逸,与军报的仓促截然不同:

“殿下钧鉴:京中剧变,琰虽在江南,亦闻惊雷。知殿下临危受命,监国理政,心甚慰之。然国丧期间,内外皆危,特筹措药材一批、银钱若干,虽杯水车薪,亦表寸心。”

“另有一事,不得不报。自严嵩倒台、康王事败消息传出,江南及沿海十三家大商号,包括与严党往来密切的‘四海货栈’、‘通源船行’、‘隆昌米行’等,近日动作异常。彼等以‘国丧期间物价波动’为由,暗中高价收购粮米、生铁、桐油、硝石等物,数量巨大。琰使人暗中查探,发现这些货物并未入库,而是连夜装船,沿运河北上,目的地不明。”

“更蹊跷者,收购资金来路复杂,除商号自有银钱外,另有数笔巨款从海外汇入,经钱庄多次转手,难以追溯源头。琰疑此事非寻常商贾投机,恐有更深图谋。已命人继续盯梢,一有动向,即刻再报。”

“北境战事吃紧,京城初定未稳,殿下万望保重。琰在江南,必竭尽所能,为殿下耳目。”

信末落款只有一个“琰”字,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康怡将信纸叠好,放在军报旁边。两封文书,一封是燃眉之急的外患,一封是暗流涌动的内忧。她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信息。

北狄急攻,赵鼎求援。

江南豪商异动,收购军需物资,资金来路不明。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沈青崖。”康怡睁开眼,“谢云舟现在何处?”

“回殿下,谢世子按您之前的吩咐,正在京郊大营整编原康王麾下部分降卒,并筹集北上粮草。目前集结精锐骑兵约八千,步卒一万二,但粮草只筹到预计的三成,箭矢、火药等军械更缺。”

“不等了。”康怡的声音斩钉截铁,“以监国府名义,发急令给谢云舟:不必等全部粮草集齐,率已集结之八千骑兵,携带现有粮草军械,三日内出发,火速北上增援镇北侯。后续粮草,由监国府筹措,分批运送。”

沈青崖一怔:“殿下,八千骑兵北上,粮草只够十日之用,若后续补给跟不上……”

“北狄不会给我们时间。”康怡打断他,“赵鼎说,若援军半月不到,狼山关恐失。从京城到狼山关,骑兵急行军需七日。谢云舟三日后出发,十日后可至关前。这十日,我们必须在京城筹齐第一批补给,派快马押送。”

她顿了顿,继续道:“传令户部、兵部,即刻清点京城及周边粮仓、武库库存,所有粮草、军械,除维持京城防务最低所需外,全部调拨北境。告诉那两个尚书,这是监国府第一道军令,若有拖延、克扣、虚报,本宫不介意让刑部大牢多几个客人。”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臣明白。那江南豪商之事……”

“给崔琰回信。”康怡道,“第一,谢他援手。第二,让他继续盯着那些商号,查清货物最终流向,特别是北上船只的停靠地点、接货之人。第三,查资金源头,海外汇入的巨款,经手钱庄、汇兑凭证,能查多少查多少。”

她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小几的边缘。木料冰凉,纹理粗糙。

“还有一件事。”康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只有榻前的沈青崖和苏婉能听见,“秘密调查一个标记……可能是一朵花。花瓣细长,卷曲,色红或白,花蕊深色,无叶。名唤‘彼岸花’。”

沈青崖和苏婉同时抬头,眼中都露出疑惑。

“殿下,这是……”沈青崖问。

“不必多问。”康怡摇头,“只需暗中查访,京城内外,江南北地,但凡与此花有关的纹样、图案、信物、传言,都记录下来报我。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得惊动任何人。”

沈青崖虽不解,但仍躬身应下:“臣遵命。”

康怡挥了挥手:“去吧。军令和给崔琰的回信,今日之内必须发出。”

“是。”

沈青崖转身退出殿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殿内又安静下来。

苏婉重新在榻前跪下,轻轻握住康怡未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殿下,您的手很冷,奴婢去添个手炉。”

“不用。”康怡反握住苏婉的手,力道有些大,“苏婉,你怕吗?”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奴婢在殿下身边,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康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怕北境守不住,怕京城再乱,怕暗处那些人,不知道在谋划什么……我更怕,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让更多人送命。”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上下翻腾,无依无靠。

“谢云舟带八千骑兵北上,粮草只够十日。若我们筹粮不及,他们可能会饿死在路上。”康怡说,“赵鼎在狼山关苦守,若关破,他必殉国。还有崔琰,他在江南查那些豪商,若对方真是亡命之徒,他也会有危险。”

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康怡手背上。“殿下,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不够。”康怡松开手,慢慢坐直身体,“要赢,才行。”

她掀开薄毯,想要下榻。苏婉连忙扶住:“殿下,您要做什么?御医说您需要休息……”

“休息不了。”康怡站定,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扶我去书案。”

苏婉拗不过,只好搀着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堆着一些文书,都是沈青崖之前送来的各地奏报。康怡在椅上坐下,用左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是刑部关于昨夜平叛的初步审讯记录。

她快速浏览着。记录很简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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