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望着广场上渐渐恢复秩序的景象,耳畔还回响着沈青崖那句“朝局之险,恐甚于昨夜刀兵”。她转身,素白衣袂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传令,”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再无半分疲惫,“一个时辰后,于偏殿召集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宗亲代表及六部主事。本宫要以监国身份,颁布第一道诏令。”

沈青崖躬身:“是。臣即刻去办。”

康怡抬步走向太极殿,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尚未干透的青石地上。那影子挺拔而孤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钟声还在回荡,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为新局的开场敲响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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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东偏殿已临时布置成朝议之所。殿内空间不大,陈设简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后设一椅。两侧各摆十数张楠木椅,此刻已坐了约二十余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试图掩盖昨夜残留的血腥气,但窗棂缝隙透进来的风,仍带来远处医棚飘来的药草苦味。

康怡踏入殿门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她已换了一身玄色绣金凤纹的宫装,长发绾成高髻,插一支素银凤簪,脸上薄施脂粉,掩去彻夜未眠的憔悴。但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让所有试图窥探她内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曹公公侍立在长案侧后方,身着深紫色蟒袍,手持拂尘,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沈青崖立于案前左侧,面前摆着一叠文书。右侧空着——那是留给端王的位置。

殿内众人起身行礼,动作参差不齐,声音也高低不一:“参见监国长公主殿下。”

康怡走到长案后,并未立刻落座。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宗室代表是两位年迈的郡王,神情复杂;文官以御史中丞李元培为首,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下颌蓄着短须,此刻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审视;武将则只有两位,一位是京营副统领,另一位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两人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还有几位六部侍郎、通政司参议等中层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诸位请坐。”康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落座,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端王周景琛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藏青色亲王常服,腰间玉带,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凝重,向康怡微微躬身:“臣弟来迟,请监国恕罪。”

“端王殿下平叛有功,何罪之有。”康怡语气平静,“请坐。”

端王在右侧首位坐下,与沈青崖隔案相对。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康怡这才落座。她的手按在冰冷的紫檀案面上,指尖能感觉到木纹的细微起伏。殿内檀香的味道有些浓,混合着众人身上淡淡的汗味、熏衣的沉香,形成一种压抑的气息。

“昨夜宫变,诸位或亲历,或已听闻。”康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康王周景琰,勾结首辅严嵩、贵妃柳氏,趁父皇病重、驾崩之际,发动兵变,意图篡位。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叛乱已平。康王被擒,柳氏已废,严嵩在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有人面露惊骇,有人低头不语,李元培的眉头皱得更紧,端王则神色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今日召集诸位,有三件事。”康怡继续道,“第一,公布康王罪状,以正视听。第二,论功行赏,抚恤伤亡,稳定京城。第三,议定大行皇帝丧仪,并商定国事暂理之策。”

她向沈青崖微微颔首。

沈青崖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文书,朗声宣读:“永昌二十四年十月十七日夜,康王周景琰,于大行皇帝驾崩之际,勾结首辅严嵩、贵妃柳氏,调集私兵、收买禁军,发动宫变。其罪证如下:一,私藏甲胄三百副、弓弩二百具于王府密库;二,与严嵩往来密信七封,内容涉及收买官员、刺探宫禁;三,柳氏宫中搜出与康王合谋毒害先皇后之证物;四,昨夜擒获叛军头目供认,康王许以高官厚禄,令其攻打太极殿,意图弑君篡位……”

一条条罪状被清晰列出,证据确凿。殿内气氛越来越凝重,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

李元培忽然开口:“沈大人,这些罪证,可曾核实?”

沈青崖转向他,躬身道:“李大人,所有物证皆已封存,人证分别关押,可随时提审。监国殿下有令,此案将交由三法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李元培沉吟片刻,看向康怡:“殿下,康王谋逆,罪证确凿,自当严惩。然……柳贵妃谋害先皇后一事,事关重大,且先皇后薨逝已逾十年,此时重提,恐引朝野非议。”

康怡迎上他的目光:“李大人,先皇后乃本宫生母。为人子女,得知母亲死因蹊跷,岂能坐视不理?此案本宫已命宗人府、刑部、大理寺共同彻查,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至于朝野非议——”她声音微冷,“真相大白之日,自有公论。”

李元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康怡一眼。

沈青崖继续宣读:“基于以上罪证,监国长公主殿下令:一,康王周景琰谋逆大罪,削去王爵,废为庶人,押入宗人府天牢候审;二,首辅严嵩参与谋逆,现仍在逃,着令全国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三,贵妃柳氏,谋害先皇后、混淆皇室血脉、勾结康王谋逆,罪无可赦,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混淆皇室血脉”六字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两位老郡王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李元培霍然站起:“殿下!此言何意?混淆血脉……这、这可是动摇国本之事!”

端王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康怡。

康怡神色不变:“此事尚在核查,具体细节暂不便公开。待三法司查实,自会公告天下。今日朝议,重点在于平定叛乱、稳定朝局。”

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李元培还想再问,但看到康怡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想到昨夜的血腥,最终缓缓坐下,胸口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沈青崖适时继续:“第二,论功行赏。昨夜平叛,有功者众:禁军统领萧破军,身先士卒,重伤擒拿康王,功居首位,赏黄金千两,加封忠勇伯;端王周景琛,率部及时入宫勤王,控制叛军,稳定宫禁,赏黄金八百两,加食邑五百户;其麾下将领、士卒,按功叙赏;京营副统领张威、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刘焕,协助平叛,各赏黄金三百两……”

一份份封赏念出,殿内气氛稍缓。受赏者面露喜色,未受赏者则暗自盘算。

端王起身,向康怡躬身:“臣弟谢监国赏赐。然昨夜之功,实乃将士用命,臣不敢独领。且……”他顿了顿,“萧统领重伤昏迷,生死未卜,此时封赏,是否稍早?”

康怡看着他:“功是功,过是过。萧破军之功,天地可鉴,无论生死,都当封赏。端王殿下不必过谦。”

端王不再多言,重新坐下。

沈青崖念完封赏名单,又宣读抚恤章程:阵亡者家眷免赋税、子女入学、银钱抚恤;重伤者全力救治并安置;京城戒严期间百姓损失,由内帑拨银补偿……

这一系列举措,让殿内不少官员暗暗点头。无论他们对康怡监国有何看法,这些善后安排,确实周到。

“第三,”康怡的声音再次响起,殿内重归寂静,“大行皇帝丧仪。礼部。”

礼部右侍郎连忙起身:“臣在。”

“大行皇帝丧仪,按祖制操办。由礼部会同内廷曹公公,拟定仪程,报监国府核准。务求庄严肃穆,不失天家体面。”

“臣遵命。”

康怡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长案前那叠空白的诏书上。曹公公适时上前,研墨,铺纸。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康怡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中蘸满浓墨。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笔落纸上,铁画银钩:

“奉天承运,监国长公主令:”

“自即日起,设立监国府,总揽朝政。一应奏章、军报、钱粮事宜,皆报监国府裁决。六部、各寺监、地方督抚,须恪尽职守,不得延误。”

“新君人选,事关国本,当慎之又慎。眼下叛乱初平,京城未稳,北境边患未除,不宜仓促议立。暂缓讨论新君之事,待朝局稳定、边疆安宁后,再行商议。”

“京城戒严令,延续三日。三日后,视情况逐步解除。五城兵马司、京营,须加强巡防,确保百姓安宁。”

“钦此。”

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墨迹未干,在宣纸上泛着乌亮的光。

曹公公上前,双手捧起诏书,转向众人,朗声宣读。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暂缓讨论新君”——

端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李元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位老郡王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武将们则低着头,仿佛没听见。

诏书宣读完毕,曹公公将诏书放回案上。康怡看向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殿外有风吹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殿内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终于,端王开口:“监国殿下思虑周全。眼下确非议立新君之时。只是……”他顿了顿,“监国府总揽朝政,不知具体如何运作?臣弟恐殿下过于辛劳。”

康怡看向他:“监国府设于原东宫文华殿。日常政务,由沈青崖协理;军务急报,直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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