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娘子,公子,该去请安了。”青竹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屋内怪异的沉寂。

二人一坐一立,闻言皆未起身。

片刻,玉厢轻笑,径直掠过青竹,往厢房外走去。

请安?她心下冷嗤。眼下她尚有事情要办,她请哪门子的安?

青竹不意她就此离去,被吓得站在原地慌了神,暗自惴惴,唯恐方才失言。

待要举步追去,却碍于蔺越棠仍在屋内,只得收住步子,垂手侍立,悄悄觑他的神色。

蔺越棠却未曾留意周边人,目光紧紧落在门外,直至那道身影在自己眼前一点点隐没。他原本变得平静的神色又渐添几分落寞。不过好在他察觉到青竹频频觑来。

他敛了眸中情绪。

他看向青竹,温柔的笑意又浮现在面上。

他开口:“不必忧心,只我去请安便是,也不叫你难以交差。”

青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正要屈膝道谢,她欲言又止,有些迟疑道:“可夫人那边……”

“她身子还未恢复过来,不便请安。”蔺越棠温声道,“长辈跟前,我自会分说。”

青竹这才屈膝应是。

见她仍然站在原地,蔺越棠又道:“夫人自有安排,你不必挂心。时辰不早了,你当领我去请安。”

青竹抿了抿唇,闻言也不敢再耽搁,应声道:“是,公子。”

蔺越棠随她出了厢房。晨风穿堂而过,院中枝叶的扶疏,只余枯黄的枝干伸向上空,迎着风带来凉意,吹散了衣角残余的暖意。

临走前,他往玉厢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才收回目光。

青竹在前引路,身后的人却离她甚远。蔺越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间布设,脚步渐缓。

庭院朱栏青瓦,檐角下悬着几盏绢灯。沿途零星能见几个丫鬟拿着笤帚洒扫,见了他,纷纷行礼,退避一旁。

蔺越棠沉默的看着眼前一切。先前尚未察觉,可如今沿路走来,才发觉这院中一草一木,甚至回廊的转折、门窗位置,竟都与蔺府相差无二。

若他猜得没错,青竹领他前去的方向,正是主殿。

不多时,青竹便停在殿前,她侧身侯在阶旁,等待身后蔺越棠到来的间隙,殿前侍女入内通禀。

蔺越棠抬眼望去,熟悉的门庭映入眼底,心中的猜测又笃定几分。

然而,待他跨过门槛,看清上首端坐的妇人。

熟悉感打断他的思绪,使得他的脚步顿住。

不远处的妇人含笑看着他,那眉眼和仪态,一点点唤醒了他幼时的记忆。

阿母。

这声称谓几乎脱口而出,但最终却哽在喉间。

阿母?

妇人像是没看见蔺越棠的神情,她目光往他身后一扫,却没有看见她想看见的人,原本希冀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端着茶的手滞在半空,她问:“怎得就你一个人来了,玉厢呢?”

“嗯……她身体不适,不便前来,儿子便先过来给母亲请安。”

蔺越棠说着上前行礼。

那张与自己母亲一摸一样的脸近在眼前,甚至蔺越棠还能清晰可见她眼角含笑时泛起的细纹。

原来母亲若是还在,会是这般摸样吗?

“还是没好么?”妇人闻言皱起眉头,将茶杯放到一旁,神色焦急,甚至转身唤自己的丫鬟:“云翠,去给我请大夫来。”

云翠颔首,领命朝门外走去。

蔺越棠回过神来,立马开口道:“不必了,她说想自己歇一歇,还是不要寻人扰她好。”

“你这孩子,怎能这般不懂事。”赵姝湄嗔他一眼,她叹了一声,没再坚持,“回去自己好生照看玉厢,断断不可含糊。”

熟捻的语气入耳,蔺越棠心中莫名泛起苦涩来。

他明知眼前皆是幻想,却仍有片刻失神。

直到赵姝湄又唤了他一声,他面上才勉强牵起一抹笑,“好……”

赵姝湄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放心的朝蔺越棠摆摆手,“既如此,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依言行礼,临退下时,他又看看了座上的妇人。

此时的赵姝湄再次端起手边茶盏,轻撇浮沫,抿了一口。云翠服侍在侧,俯身同她说了些什么,她便笑了,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

仿佛整个厢房内,都只有她和周围的丫鬟。

母亲死后,或许过得也是这般日子,他想。

门外风冷,吹凉了他扶在门框的手,蔺越棠却能感受自五脏散发到指尖的那点暖意。

幻境终归只是幻境,漆风费尽心思创造了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人。那张脸明明和残余的记忆一样温和,可喉间却控制不住地升起一股无法忽视的异物感。

他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情,万般难受间,却感谢胸口像重锤压制的闷痛,能令他彻底清醒。

蔺越棠垂下眼,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里,嘴唇泛起淡白,再未回头。

出了院门,却见玉厢恰好站在不远处东侧的回廊。

她倚靠在墙上,正低头把玩着颈间的玉葫芦。

看见的那一秒,蔺越棠几乎顿在原地,像是没想到玉厢会这么快便回来。诧异间又带着欢喜,连他也未察觉,自己的行动已经先于重重思绪,来到了玉厢身边。

脚步声不大,回荡在寂静的廊间。

玉厢直起身,颈间的玉葫芦也顺势被她藏在衣领内。

“在这处等了多久了?”

“嗯…”玉厢侧过头看他一眼,如桃花绚烂的笑容也在下一刻出现在她脸上,“啊,也没等多久,我也是方才才回来的。”

说着,她偏过身,语气轻快了些,说着蔺越棠没有谈及的话,“对了,正巧,我在这幻境遇见了我阿兄……”

蔺越棠忽然想起他在看见玉厢之前,还在回廊深处的花园,留意到一道黑影。

原来是她阿兄。

他先是微微睁大眼睛,而后又浮起真切的笑意,“如此甚好,多一人相助,我们脱身的机会也就多一分。”

略一停顿,他又问:“不过,你阿兄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他是真心好奇的,他肯定。

此刻,他只凭借玉厢一句话,便认定了玉厢口中阿兄就是本人。哪怕方才才在这幻境中,见过他的假阿母。

“想知道,何必问我阿妹。”

话音从花园深处传来。蔺越棠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自廊柱后缓步而出,目光在他的身上稍作逡巡,便转向玉厢。

“阿兄。”玉厢唤道。

那人手握一把折扇,见两人皆望向了他,他随手将折扇一和,在掌心轻轻一敲。

他看着蔺越棠,“听旁人说,那及亲眼一见。”

蔺越棠一怔,将眼前活生生的人与先前在花园中的黑影对上,随即拱手见礼。

“失礼了。”

沈长白听此含笑揶揄道:“哎,这算什么失礼。我还尚得感谢你一路上照顾我阿妹呢。”

照顾?蔺越棠皱眉。

这一路上当是玉厢照顾他才是。

辩解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身旁的玉厢出声打断:“阿兄,莫要打趣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呢。”

说着,她看向沈长白,二人目光一碰,却又很快离开,先后落在蔺越棠身上。

“我想,你肯定会与我们一同前去吧。”玉厢笑。

异样的感受让他警觉起来。

蔺越棠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眼前的玉厢。

可最终抵不过自己的欲望,他抿了抿唇:“好……。”

若非跟着与祥和沈长白一路走来,蔺越棠大抵也想不到,这幻境竟如此广阔。

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他最后一次看见漆风时,那人痛苦狼狈的样子,现在也是有所理解。

哪怕法力多强,撑起这样一座幻境,想必也绝非易事。

他眯了眯眼,仰着头望去。太阳西斜,天空仍一片蔚蓝,唯有靠近远山轮廓上方,云层底下,有一道被染红的霞光。

喉咙干涩,异物感依旧存在,但他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吞咽了口水,却未有任何缓解,自己从早晨走到现在,疲惫感远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初醒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

蔺越棠看着玉厢和沈长白的背影,他们并肩而行,步履从容,没有丝毫倦意。

这沿途以来,他始终独自踱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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