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整个军营的气氛都不对劲。

安静,但又不是真的无声,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取代了平日清晨军营惯有的操练号令与人马喧嚣。

岑参走出营房,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暖意。往来兵卒步履匆匆,面色紧绷,眼神回避,连平日里最聒噪的伙夫都压低了嗓门。他心头一紧,拉住一个相熟的低阶文吏:“出什么事了?”

那文吏脸色发白,左右看看,才凑近他耳边,声音发颤:“岑书记,您还没听说?前方……怛罗斯,败了。”

“败了?”岑参瞳孔骤缩,“高帅他……”

“高帅已率残部撤回,听说只剩……只剩数千人。封将军已派出兵马前去接应,以防吐蕃或大食趁势掩杀。”

文吏说完,眉头皱得更紧:“但败了就是败了!葛逻禄那群养不熟的狼,临阵倒戈,与黑衣大食前后夹击……咱们安西军,多少年没吃过这种亏了!”

他瞟了一眼左右,这才继续:“眼下中军帐里,封将军和几位留下的将军、判官,正关着门议事呢。最要命的是……【紫微台】那边,怕已得了风声,正等着咱们安西的正式战报。这战报……还有那【安西旌节】……唉!”

文吏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敢再多言,匆匆走了。

岑参的心直往下沉,怛罗斯……败了?所向披靡的安西军,高仙芝战神般的威名,竟然……

他转身,逃也似地回了自己营房。关上门,背靠冰冷的门板,才觉得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能想,现在不能细想。他下意识地掏出诗牌,点亮【飞雪平沙】。或许……或许只是误传?

然而,广文集贤安西分区最上面几条热帖的标题,触目惊心:

《怛罗斯鹰战!前线儿郎浴血,求真相!》

《坐等【飞雪平沙】权威解读!安西军到底怎么了?》

《胜败兵家常事,但求坦荡!呼吁安西旌节实时战报!》

《大捷之后必有大阅!坐等【飞雪平沙】再开水月戏,扬我军威!》

更下面,还有不少帖子在兴奋地讨论:

“上次小勃律大阅的水月戏太过瘾了!此番怛罗斯若再传捷报,定要再来一场更大的!”

“说得是!让长安那些闭门造车的文官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黄沙百战穿金甲’!”

“坐等【安西旌节】亮屏,坐等岑书记妙笔生花,再显我大唐雄风!”

“妙笔生花”……“再显雄风”……

岑参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在他们看来,前线的淤血搏杀,似乎只是一场连续播放,可以期待的“大戏”。

他手指僵硬地划开私讯栏,里面更是炸开了锅。熟悉的、不熟悉的诗牌名号,接二连三地发来讯息,看得他眼晕。

“岑兄,闻怛罗斯有变,究竟战况如何?乞告知实情!”——这是还算客气的同年旧友。

“岑掌书记,下官在京中等候安西战报,以呈御前。万望速速告知确切消息,以免延误!”——这是某个中枢衙门的催促。

“岑二十七!别装死!是爷们就出来说清楚,咱们安西军是不是栽了?”——这是脾气火爆的军中旧识。

“岑书记,听闻高帅受挫,长安物议沸腾。您身在前线,又掌旌节通讯,此时正宜发声,以定人心啊!”——这是看似关心,实为打探甚至怂恿的“热心人”。

“够了!”

岑参低喝一声,猛地将诗牌屏幕扣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住,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脑海里嗡嗡作响的轰鸣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所向无敌的安西军,败了。

高仙芝不败的神话,破了。

安西的未来怎么办?皇帝会如何震怒?那些刚刚被“抚慰”,实则恨意入骨的石国遗民、西域诸国,会如何蠢蠢欲动?

还有……那些埋在怛罗斯河畔,再也回不来的同袍……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眶干涩。没有泪,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寂静。

逃避,躲在这营房里,假装一切与己无关?

不。这不是他岑参该做的事,也不是一个安西儿郎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青袍。无论如何,他是安西节度使府的掌书记,是受过“军中之笔、安西之心”赞誉的幕僚。最后,也是最难的这份战报,他躲不掉,也不该躲。

写完了,交差了……也许他真的该认真考虑拾起这“追镝使”的另一重身份,离开安西,回长安去。这里,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能让他热血沸腾的安西了。

就在他整理衣冠时,帐外传来亲兵刻板的声音:“岑书记,封将军有请,即刻帅帐议事。”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帅帐内,光线昏暗。

封常清独自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地图与几份零散的文书。他低着头,岑参看不清他全部表情,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

数位高级将领和幕僚分坐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空气沉闷,呼吸都需格外用力。

“下官岑参,奉命前来。”岑参上前,拱手行礼。

“来了。”封常清开口,指了指案上那份战报,“战况,你已知晓。说说,发往长安的奏报,你打算如何写?【安西旌节】上,怛罗斯的战况,又该如何呈报天下?”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指核心。其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那份干巴巴陈述“战败,葛逻禄倒戈,损失惨重”的简报,绝不能就这样原样发回长安,更不能就这样公之于众。那无异于在【紫微台】前,在天下人眼前,引爆一场摧毁性的舆论地震。

岑参拿起那份触手冰凉的战报,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放轻了道:“将军明鉴……战况,便是如此。黑字白纸,已然落定……这,黑的字,怎么也……变不成白的啊。”

“够了。”封常清打断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没时间听这些,长安等着,天下人也等着。如何撰写,是你掌书记的职责。从速拟稿,要快。”

“下官……领命。”岑参垂下眼,收好那份战报,手心一片湿冷。他不再看帐中任何人,转身退了出去。

接下任务,回到自己那方狭小的天地,岑参对着摊开的纸笔,却久久无法落墨。帐外是死寂的军营,帐内是他剧烈的心跳。他提起笔,又放下,再提起。

笔尖终于落下:

“臣等遥叩陛下……怛罗斯之役,贼势浩大,兼有蕃部葛逻禄,受黑衣大食蛊惑,临阵负义,骤然倒戈,致使我军腹背受敌,阵脚一时为之所撼……”

原因推给叛徒,受挫推给敌人狡猾。

“然我将士用命,主将指挥若定,于乱军之中迅速稳脚,且战且退。重创敌锋,毙伤无数,黑衣大食狼子野心,为之夺气……”

强调将士英勇,主帅沉着,重创了敌人,虽退尤荣。

“此战虽未能竟全功,然已极大挫折大食东进之气焰,使其知我大唐疆界不可轻犯。安西根本未损,四镇依旧稳如磐石,将士秣马厉兵,随时可再战以雪前耻……”

淡化失败影响,强调战略威慑,表态忠心与再战决心。

一字一句,绞尽脑汁。既要承认失利,又不能丧了士气;既要维护高仙芝的统帅威信,又不能过于粉饰让明眼人嗤笑;最重要的是,必须让皇帝看到,安西的天,还没塌。

写完最后一个字,岑参搁下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这已是他能在事实与保全之间所能做到的极限,他尽力了。

他匆匆将文稿封好,亲自送到了封常清面前。

封常清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页页仔细看去。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头偶尔蹙一下。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他看完了。没有点评,没有赞许,更没有斥责。他只是将文稿合拢,递给身旁一名亲信校尉,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即刻快马,送至高帅处。一切,由高帅定夺。”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帐壁,挥了挥手,示意岑参可以离开了。

“下官告退。”岑参对着那背影躬身,退出帅帐。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也格外煎熬。

岑参在自己的营房里坐立难安,反复思量自己那份文稿:没有否认战败,但解释了缘由,维护了高仙芝和安西军的颜面,更重要的是竭力向皇帝传递“安西无恙,大局可控”的信息。

这应该……够了吧?高帅应该能明白其中的难处与苦心。

“高帅谕:重拟。”传令兵带回了高帅的批复。

“要写明,此乃石国余孽负隅顽抗之延续,彼等勾结黑衣大食,意图乱我西域。黑衣大食狼子野心,屡犯边陲,此战乃我安西健儿奋力迎击,挫其锋锐,遏制其东进野心,西域由是得安。”

遏制强敌,□□安西,完全避开了“战败”二字。将一场大败,轻描淡写地扭转为一次成功的“阻击战”和“威慑行动”。

岑参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葛逻禄倒戈导致大败,这是关键,怎能不提?伤亡……将士的血,怎能如此轻描淡写?”

传令兵看着他,脸上表情古怪:“岑书记,高帅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战报,是写给长安看的,是安天下人之心的。怎么写,高帅自有考量,您只需遵照执行便是。”

“执行?这样的战报,我写不了。请回复高帅,岑参才疏学浅,难当此任,请高帅……另请高明吧。”

那传令兵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拒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也硬了起来:“岑书记!您可想清楚了?在安西,高帅的话便是军令!您莫要以为这安西军中,只有您一人会写文章,会摆弄那水月戏!”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他恃才傲物,不识抬举。

岑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再次拱手:“是岑参技艺不精,能力有限,愧对高帅信任。此稿,实难从命。”

传令兵死死瞪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动摇或后悔,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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