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的“巡边”,对岑参而言,已不亚于一场酷刑。

队伍行经的多是石国故地,目之所及,断壁残垣,焦土千里。被唐军铁蹄反复碾过的土地上,繁华的商镇早已化作鬼蜮,十室九空。

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如惊弓之鸟,远远望见唐军旌旗便迅速躲藏起来,只在废墟间投来一道道目光。那目光复杂至极,糅杂着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岑参知道,石国国王的人头,早已悬挂在长安朱雀门外,成了皇帝陛下“天威赫赫”的最新注解。而逃亡的王子,正奔走在西域各国与大食之间,声泪俱下地控诉着高仙芝的“背信弃义”与“屠城暴行”。

他现在的工作,从“抚慰”彻底转向了“威慑”。他要撰写的文告,字字如铁,张扬着大唐的兵威与高仙芝的“赫赫战功”;他要操持的水月戏,镜头必须扫过那些最具冲击力的残破城垣与降俘,向西域诸国无声宣告:顺者昌,逆者亡。

至于那些在“战功”数字背后无声湮灭的寻常百姓,除了最初那场“慰问表演”,再无人在意。

他时常忽然撂下笔,将那只写过文告、调过水月镜的右手握成拳凑在鼻底闻。他闻到了什么?血腥味,或者……其实什么也没闻到。

一开始,岑参采取了消极的抵抗。他变得心不在焉,撰写文书时,原本华丽的骈俪变得干瘪生涩;调度水月镜时,总是“恰好”错过高仙芝最威武的侧面,或者让镜头在那些过于触目惊心的废墟上停留“过久”。

这种无声的抗议,很快引来了反弹。

一次,在录制一段歌颂唐军“秋毫无犯、万民归心”的水月戏旁白时,念到“我军所至,耄耋扶杖而观,童稚箪食以迎”这句,岑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时间不长,但接着念下去时,语气飘忽,底气虚弱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镜头后面,高仙芝的脸沉了下去。他没说什么,只是瞥了一眼身旁的司马判官。

很快,来自“上面”的挑剔,开始像牛虻一样围绕岑参,无孔不入,极尽吹毛求疵之能事。

“岑书记,今日这身青袍,颜色似乎过于暗沉了,与水月镜下的大漠落日不太相衬,显不出我大唐官员的威仪。下次换那身新制的深绯试试?”某位高仙芝身边的近臣,在录制间隙“随意”提起。

岑参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穿了多年的青袍,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颜色?这官袍的颜色品级,是他一个六品掌书记能随意决定的吗?那是朝廷制度,是高仙芝节度使府属官的定制!难道要他为了一次水月戏的“美观”,去僭越礼制?

他强压着火,没吭声。

下一次录制宣抚檄文,另一位将领摸着下巴点评:“岑书记的官话,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偶尔个别字音,似乎仍带着点江陵软调?不够铿锵,不够有震慑诸国的力道啊。需知,这檄文是要传遍西域的。”

这一次,岑参回到自己那顶狭小憋闷的营房后,终于爆发了。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官袍,对着樊五、赵十四等几个知心同僚,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颜色?怪我袍子颜色不对?这颜色是我定的吗?是朝廷礼部定的!是高帅节度使府定的!我倒是想穿紫袍、穿红袍,我配吗?啊?!”

他喘了口气,又想起“官话不标准”的指责,更是气得发笑,当即换成地道的江陵土话,语速飞快地把今日那段檄文叽里咕噜复述了一遍,听得樊五等人面面相觑,如闻天书。

“标准吗?嗯?我这家乡话标准不标准?!”岑参瞪着他们,眼圈却微微红了。那强撑的激昂声调陡然跌落,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

他背过身去,找了处墙根蹲下,喃喃道:“……真想回家啊。”

他想念江陵的湿润空气,想念青石板路,想念码头边的鱼腥味,想念母亲唠叨他“只顾吟诗不通庶务”时的模样。那里没有焦土,没有仇恨的目光,没有必须用华美辞藻去粉饰的血腥,也没有这套令人窒息的官袍。

“岑参又病了。”

高仙芝亲率安西军主力继续西进,与黑衣大食的军队在怛罗斯河附近对峙。大战一触即发之际,这样一个消息传回了留守疏勒镇的后方。

病假条递上去,依旧是留守后方的封常清批复。批阅一如既往的简洁,只有一个“准”字,外加一行小字“安心静养,勿虑他事”。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任何指示。

岑参看着那熟悉的冷硬笔迹,心头划过复杂的慰藉。至少,封将军没有在这个时候,再用任何事情来压他。

病中时光突然变得缓慢而寂静。

他终于有暇躺下来,好好整理自己诗牌上那个几乎快被遗忘的【飞雪平沙】。自从兼管【安西旌节】,他所有的诗情与精力都耗在了那些关于青史的水月戏与合乎上意的文告上,属于自己的诗句,早已蒙尘。

由于【安西旌节】的公开关注与绑定,他名下的数据早已今非昔比。曾经那些只有寥寥十几个金叶子的诗作,《白雪歌》、《碛中作》、《银山碛西馆》等,如今每一首下面都悬挂着成千上万片金叶子,评论密密麻麻,甚至有了专门的赏析文章和争论帖。

数量上,他似乎真的可以与他曾经仰望的【青莲剑歌】李白、【幽篁琴心】王维等人比肩了。

若在以往,岑参或许会心潮澎湃。可如今,他看着那璀璨的金叶子海洋,只觉得一片冰凉。

这成千上万的喝彩里,有多少人是真的为“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壮丽而感动?为“平沙万里绝人烟”的真实而震撼?又有多少人,仅仅是因为他是“高帅文胆”、“安西之心”,是因为那方紧紧跟随的【安西旌节】的银色徽记,才按下那一片金叶子?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与【安西旌节】同步更新的那些由他操刀的水月戏回溯,疏勒凯旋大阅的片段,金叶子的数量多到骇人。金光闪耀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其他但凡与“安西”、“高帅”、“大捷”相关的片段,也无不如此。

他呕心沥血记录,或者说制造的“功业”,人人趋之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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