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3月,陈实八十五岁。

清晨六点,他准时醒了。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十多年,从七岁那年的冬夜开始,到现在,雷打不动。

旁边的苏惠还在睡。她也八十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但睡着的模样,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安静。

陈实轻轻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阳台上。

天刚蒙蒙亮,柳江上飘着一层薄雾。江对面的城市已经醒了,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些楼里,有一些是他盖的——三十年前盖的,四十年前盖的,有些甚至更早。

他看着那些楼,想起当年站在脚手架上,看日出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手脚利落,爬十几层楼不喘气。现在他走几步路都要拄拐杖,但眼睛还好,还能看见那些楼,看见它们好好地站在那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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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惠起来的时候,陈实已经在阳台上坐了一个小时。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看江?”

“嗯。”

苏惠也看着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指着阳台角落的那盆茉莉:“开花了。”

陈实转头看。那盆茉莉跟着他们几十年了,从老房子搬到新房子,从新房子又搬到这个电梯房。每年都开,今年又开了。

白色的小花,淡淡的香,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陈实说,“带了一盆茉莉。”

苏惠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

苏惠看着那盆花,说:“那时候我妈说,这姑娘会来事,知道送花。我爸说,实在人,送花也是实在的。”

陈实愣了一下:“你爸这么说?”

“嗯。他说,送花不是虚的,是知道你喜欢什么。”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说得对。”

苏惠笑了,靠在他肩上。

两个老人,一盆茉莉,一条江,一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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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陈晨回来了。

他现在是北京一家科技公司的高管,五十岁的人了,头发也白了一半。他带着妻子和女儿——孙女叫陈念,十五岁,上高中。

门一开,陈念就扑进来:“爷爷奶奶!”

苏惠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孙女左看右看:“长高了,又长高了。”

陈晨走过来,看着陈实:“爸,身体怎么样?”

陈实说:“还行。能吃能睡。”

陈晨笑了:“那就好。”

一家人坐下吃饭。陈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北京的事。苏惠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这问那。陈晨和陈实话少,就坐在旁边听着。

吃完饭,陈念跑到阳台上,看见那盆茉莉。

“奶奶,这花还在啊?”

苏惠说:“在,每年都开。”

陈念凑近闻了闻:“好香。”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江:“奶奶,你们天天看江,不腻吗?”

苏惠笑了:“不腻。看了一辈子,还没看够。”

陈念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天天看。”

陈实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他在想,也许这就是传承——不是手艺,不是职业,是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看江,养花,陪着一个人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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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实说想去江边走走。

陈晨要扶他,他说不用,拄着拐杖慢慢走。苏惠也跟着,陈念在旁边挽着她的胳膊。

一家人走到江边,在长椅上坐下。

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几只白鹭在江面上飞过。远处的大桥上车来车往,近处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

陈念忽然指着江面:“爷爷,你看!”

陈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艘货船正从下游驶来,船头劈开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船上的灯亮着,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这江上还有船啊?”陈念问。

“有。”陈实说,“天天有。”

陈念看着那艘船,一直看到它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爷爷,”她忽然问,“你小时候也来江边吗?”

陈实点点头:“来过。”

“跟谁来的?”

“跟……跟你太爷爷。”

陈念想了想:“太爷爷是什么样的?”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

“他话很少。”他说,“但做的很多。”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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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会儿,陈实忽然站起来。

陈晨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慢慢走到江边。他蹲下来——蹲得很慢,很小心——然后把右手伸进江水里。

水很凉。

但他没有缩回来。他就那么把手浸在水里,感受着水的流动,水的温度,水的生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冬夜,那扇没打开的门,门缝外小女孩的哭声。想起竹鹅溪边的对话,“我们可能就是水本身”。想起第一次上工地,王工说“楼立在那里几十年,你的名字就跟它绑在一起几十年”。想起加油站竣工的傍晚,一个人站在罩棚底下。想起爆破事故后,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起红砖礼堂里,那个生锈的铁盒和发黄的作文。想起陈晨出生那天,抱着他时发抖的手。想起苏惠第一次来工地,站在七楼说“你盖的不是房子,是时间”。

那些事,都过去了。

但它们都在。就像江水,流过,但还在流。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滴落,回到江里。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陈念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爷爷,水冷吗?”

他看着孙女的眼睛。十五岁的少女,眼睛亮亮的,和当年的苏惠一样。

他笑了。

“不冷。”他说,“是活的。”

陈念也笑了,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苏惠和陈晨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他们。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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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陈实走得很慢。

陈念扶着他,一步一步。陈晨和苏惠跟在后面。

路过那家菠萝炒鸡店的时候,陈实停了一下。

店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摊了。门面装修得很漂亮,招牌也换了,写着“老刘菠萝炒鸡——三十年老店”。

陈实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爷爷,你吃过这家的吗?”陈念问。

“吃过。”

“好吃吗?”

陈实想了想:“好吃。甜的,咸的,辣的,都在里面。”

陈念笑了:“那我下次回来,你也带我来吃。”

陈实点点头:“好。”

走到小区门口,天已经黑了。楼上的灯亮着,一家一家的。陈实抬头看,看见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驻场河池的那些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远处,看着家的灯光。

现在他不用看了。他就在灯光里。

陈念扶着他走进楼道,走进电梯,走进家门。

灯亮着,饭热着,人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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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实又坐在阳台上。

苏惠在他旁边,陈晨和陈念在屋里聊天,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江水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远处的桥灯亮着,一串一串的,像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苏惠忽然问:“陈实,你在想什么?”

陈实想了想,说:“在想这一辈子。”

苏惠笑了:“想明白了?”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那个问题——七岁那年站在冬夜的门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他一直在找答案。他盖房子,他等工人吃饭,他坚持原则,他陪伴家人。他做了很多事,经历了很多事,学会了很多事。

现在他八十五岁了,坐在阳台上,看着江。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门外的小孩,也不再是那个在工地上奔波的年轻人,更不是那个为各种事焦虑的中年人。

他是这条江的一部分。

不是江里的水——水流走了,还会来新的。也不是江边的石头——石头会被风化,会消失。

他是河床本身。

沉默地托起所有的江水,看着它们流过来,又流走。看着它们奔腾,看着它们平静。看着它们带走一些东西,又带来一些东西。

他一直在。一直在这里。

他看着苏惠。她也老了,但眼里的光还在。

“想明白了。”他说。

苏惠问:“是什么?”

陈实说:“水是活的。我也是。”

苏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什么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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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念说要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爷爷》。

她拿着本子坐在陈实旁边,问:“爷爷,你一生最骄傲的是什么?”

陈实想了想。

“不是那些楼。”他说,“是我做过的事,对得起自己的手。”

陈念认真记下来。

“那,”她又问,“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遗憾?”

陈实又想了想。

“有。”他说,“但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不遗憾了吗?”

陈实看着她。十五岁的少女,问的问题,比大人还深。

“不是不遗憾,”他说,“是接受了。接受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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