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蜀客理了理头上的丧布,语气渐渐沉下来,说起那桩尘封多年的旧事。

“我早年守寡,被婆家赶出来,是秦家主母收容我,聘我给二公子当乳母。我入府那年,秦云清方才五岁。他生母本是主母身边的贴身丫鬟,偶然得老爷宠幸才有了他,主母待他素来冷淡,府里的下人拜高踩低,常欺凌这对母子。后来主母临盆那晚,秦云清的生母病重,府里郎中听老爷命令全在产房守着主母,没一个人敢去瞧那个丫鬟,等众人再想起她时,人已经凉透了,听说那天夜里,秦云清抱着一碗凉透的饺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床边,看着他亲娘断了气。”

“主母心里到底有愧,为了弥补,特意让人牙子寻了个同龄的孤女,送到秦云清身边伺候。那个孤女,就是你们要查的玉萝。”

礼微眉心一跳,同柳随风对视一眼,玉萝,两人终于等到了这个名字。

“玉萝这丫头,从小心性狠辣,谁要是惹了她,她非要十倍百倍的还回去。自她来了后,从前欺负过秦云清母子的下人,一个比一个惨。府里下人渐渐怕了她,再没人敢对大公子不敬,主母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那点愧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玉萝丝毫不懂收敛,竟敢怂恿秦云清将二公子推入冰湖,我拼了命将二公子捞上来,可他还是落了病根,那身子骨,到如今都没养好。”

“主母大怒,非要处死玉萝不可,秦云清拿自己的生死求情,死活都要护着她,主母无奈,用刀在她脸上划了一道长疤,毁了她的容貌,再把两人赶到城外别院禁足。”

“没过几年,秦老爷在广陵遇上水患人没了,秦云清主动求主母收他为嫡子,接管秦家生意,几年间把秦家生意做遍了江南,拿下皇商的名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玉萝没出现的话。”

薛蜀客闭上眼,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那妖女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秦云清身边,只要她一出现,秦家就不得安宁,她将秦府内宅搅得乌烟瘴气,连我这个照顾了二公子十几年的乳娘,也被她随便寻了个由头撵出府去。”

薛蜀客抹了抹眼角:“我被撵出秦府后,听旧人说,主母联合宗族长辈给秦云清施压,逼他做个选择,要么交出管家权,和玉萝安分过日子,要么舍了玉萝,保全秦家的名声。”

“秦云清,最后选了权势。”

薛蜀客胸口强烈起伏,悲愤道:“一定是她!一定是玉萝怀恨作祟,她恨秦云清为了权力抛弃自己,恨宋慈占了本该属于她的少夫人之位,更恨秦家上下薄情寡义,步步相逼。”

“这一场满门血案,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做得出来。”

一想到往后漫长的一生里,薛蜀客再也见不到那个在她膝下长大的孩子,她双膝一软,径直朝面前二人跪了下去。

“老身求你们了!求二位查清真相!还秦家满门一个公道!”

礼微和柳随风连忙俯身,用了些力气才把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一个被秦家赶出去的老仆,守着秦知节当年送的一碗粗茶,守了这么多年,这世道里,能记着旧恩的人不多了。

“薛大娘放心,我们便是为了查清真相而来,力求还给所有人一份公道。”

老人浑浊的双眼亮起微光,一滴浊泪,无声地滚落脸颊,千言万语的感激,尽数融在春风呼啸里,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

辞别乳母后,两人走出小院,薛蜀客拄着拐杖送到门口,指了指庄子口:“庄上有赶脚的牛车,二位花几个铜板便能进城。”

柳随风道了谢,两人在庄子口雇了辆牛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颠得厉害,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柳随风坐在一旁,惋惜道:“宋姑娘,真是可怜。”

礼微垂下眼,乳母这一番话串联起前尘过往,望月湖初遇也好,满城佳话也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遮掩。

宋慈看似柔弱温顺,心思却通透聪慧,大婚未至,她便看破秦云清的虚情假意,看清这场姻缘里没有半分真心,只剩利用与敷衍。

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虚假的情爱里,想来也曾数次想要退亲。可秦云清那样的人,最懂如何拿捏人心,他早早用一箱箱奇珍异宝,满城佳话的虚名,哄得宋家长辈欢喜答应。

宋家长辈得了体面,哪里还肯听她一个早年丧母的孤女说不。礼微虽不知详情,却也能猜到,宋慈是被长辈压着,含泪应下这门亲事。

自定亲那日起,宋慈便终日郁郁寡欢,她仿佛提前窥见了自己的结局。往后余生,便是枯坐深宅,守着一段冰冷虚假的婚姻,直至老死。

偶然听闻临安城里,有一位孤身行医的女医,不靠宗族、不依男子,凭一己之力撑起一间医馆,活得自在洒脱、无拘无束。那是宋慈这辈子,最渴望却永远触不到的人生。

那个雨后风软之日,她独自撑伞立在医馆门前,心底藏着万千委屈,有太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句艳羡:我很喜欢姑娘这样的日子。

她所求不过一点微光,不过是在枯燥无望的后宅岁月里,能偶尔听闻一点那位女医的鲜活,聊以慰藉孤寂的余生。

可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最终也被彻底碾碎。

秦府一夜灭门,所有肮脏尽数被埋葬,唯独她这个看似疯癫的新妇,成了全场唯一活口,顺理成章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凶手。

倘若不是礼微执意深究,柳随风秉公不怠,这世间,没人会替她喊一声冤。

柳随风见礼微没接话,也没再追问,只把目光移向车外。牛车颠过一道田埂,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感慨道:“自从当今陛下登基以来,这样蹊跷的灭门案,近些年层出不穷,光我经手或而闻的,便足足有数桩。”

礼微回过神,侧头问道:“那些案子,最后都是如何了结的?”

“无一例外,全是潦草结案。”柳随风无力道:“阖家罹难,本就没了至亲奔走鸣冤,纵然我有心探查真相,上有上官施压掣肘,下有势力层层阻拦,我始终触碰不到最核心的内情。”

礼微闭口不言,眉宇间添上几分沉郁。

柳随风看向身侧清瘦的姑娘,不知怎么的,忽然生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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