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纹爬上阵石的那一刻,暮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让你们失望了。

这念头甚至排在了疼的前头。疼是随后才到的,像有人把他从里到外翻了个面,骨头缝里的凉气炸了窝,见什么撞什么。四道真气还绞在他身上,此刻全成了火,一路烧着那点东西的尾巴,烧得它往更深处钻。

阵纹一根一根熄下去。熄到阵心,青气四散,四角的阵石齐齐发出闷响,像四头老兽同时挨了一刀。布了三天的阵,塌起来只用一口气。

他听见有人倒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听见池水响,响得极近,像整池的水都站了起来。当年昏迷前,他也听见过这一声。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这池子认得他身上那点东西,它大闹过的几回,池子都应过声。

他听见孙长老吼他的名字,吼到一半,声音劈了。

他想应。应一声,说他没事,说别慌,说对不起。舌头不听使唤。暗色从眼皮外面漫进来,漫得又快又稳,像夜里他指缝间那一缕,放大了一万倍。

最后一刻,有只手按上他的百会。那只手他认得,稳的,带着一路烧过来的真气,硬生生往他塌下去的丹田里顶。方才法事半程,也是这只手,在他头顶断过一线,又立刻接上。

师父。

他想把手抬起来,把那只手推开。反噬的东西不认人,谁贴着阵眼谁遭殃,这个他上一回就懂了。手抬不起来。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是自己的了。

暗色漫到头的时候,他还在想,完了,师父也在阵眼里。这念头比反噬还难受,他宁可那点东西全烧在他一个人身上。

——

醒来是黑的,闭眼也是黑的。

身子先知道的。左肋底下一抽一抽地疼,丹田里空得发慌,像被人掏走了一捧土。他试着动了动指尖,指尖是他自己的了,这是好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先回来了,隔着一层水。

“……孙兄的肩,接上了。北角老何伤得重些,真气逆行,伤了手三阴,三个月内不能再运气。”是周长老的声音,慢,比平日更慢,像每个字都要先称一称分量,“我这把老骨头,倒还占了个离得远的便宜。”

“两名长老。”另一个声音,暮云,压得极低,“上一次也是两名。”

“上一次是孩子小,阵也小。”周长老说,“这一回,四位长老加仲崖亲镇阵眼,布了三天的四象阵,山庄的底,全押上去了。押上去,输了。”

水声晃了晃。有人在屋里走动,药吊子的盖子磕了一下。

“周长老。”暮云的声音更低了,“白掌门的脉案,不是说明白了吗,根在血里,拔得出来。”

“拔得出来。”周长老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嚼出了渣,“是拔得出来。拔到最后一寸,它自己断了根往回钻。暮云,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屋里静了。

“拔,是外力。它自己断,是它不肯走。”周长老一字一字地说,“长在血里的东西,拔一根,血里再生三根。药石够不着,真气拽不住,阵法困不死。此症——”

他停了很久。

“非人力可为。”

屋里静了一瞬。“这是天意。”周长老又说,声音放得很低,“前夜我说过的。若再不成,便是天意——如今天意来了,比我想的快。”

水声又晃了晃,像有人起身,把这句话连同一屋子的沉默,一起带了出去。脚步声到门口,停了停,像还有半句,到底只留下一声叹。

暮朝躺在黑暗里,把这五个字听完了。五个字,一个一个,落得很实,像五颗钉子,把什么念想钉死了。听完了,他忽然很想笑。前夜他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时辰的笑,原来留给今日用的。

镜子里那张脸,白练了。

——

再醒的时候,天光斜了。

屋里有人。他睁眼,先看见帐顶,再看见床边站着的人影。师父。

他挣着要坐起来。骨头缝里还是凉的,一动,肋下的细针全活了。他坐起一半,撑住,先把气匀了,才开口:“师父。两位长老怎么样?”

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躺三个月,死不了。”师父说。

“孙长老呢?”

“肩膀脱臼,接上了。骂人的力气没伤着。”

他点点头,掀开被子要下床:“我去看看他们。”

“躺着。”

“我躺得住,心里躺不住。”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是软的,他等那阵软过去,“师父,这回是我——”

“不是你的事。”师父打断他。

话说到这儿,师父背过身去,像去理桌上那碗药。药早就搁在那儿了,不用理。他就那么背着身站了一会儿,肩线绷得很直,比进门时更直。

“喝了。”他把药端过来,搁在床沿,声音平得什么都没有,“醒了就喝药。”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暮朝一眼。没有问他疼不疼,没有说他忍得好,更没有像小时候那回一样,伸手按住他的肩。他站的位置离床三步,进门三步,出门也是三步,像拿尺子量过。

两年前不是这个三步。小时候那回他从昏沉里醒来,师父坐在床边,近得他一伸手就能够着袖子。今日这三步,是他忽然量出来的。

师父走了。暮朝捧着那碗药,药是温的,碗沿上有一道极浅的指痕,按得很重才留得下的那种。

那一夜他睡不着。后半夜,他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来,回,来,回。极轻,极慢,在廊子外那条石板路上,从他窗底下走过去,走到院门口,停一停,又走回来。走了小半个时辰,没有进来。

他躺在黑暗里听。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

——

第二日他能下地了,头一件事,去北院看北角那位长老。

老人的手扎着布带,吊在胸前,见他进门,先愣了一下。他在床前站定,深深弯下腰去。

“对不住。您替我受了。”

“起来起来。”那位长老单手来搀,“行医的有行医的险,布阵的有布阵的险,这算什么。”

“险是大家的,根是我身上的。”他直起身,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搁在床头,“张婶熬的梨膏,润的。手伤了,嗓子不能再伤。”

那位长老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半晌,叹气:“你这孩子。”

孙长老那里,他是挨着骂进去的。孙长老肩上缠着布,靠在床头,一见他就开骂,骂他乱运气,骂他不该松那一念,骂他是根木头。他站在床前,一句一句听完,头一点一点的。

“骂完了吗?”等孙长老喘气,他问。

“没完。”

“那先喝口水,润润再骂。”他把水递过去,“骂到好为止。您有力气骂,就是有好的那一天。”

孙长老瞪了他半天,一把抓过水碗灌了一口,别过脸去:“滚吧。看着心烦。”

“哎。”他走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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