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双界署地下二层的机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手术室——不是真正的手术,但气氛比手术更紧张。
三台联机舱并排放置。中间是念念,左侧是仙仙,右侧是殷宇杰。三台舱体的指示灯都亮着绿色,但光的质感不同:念念的是暖黄色,仙仙的是近乎透明的金色,殷宇杰的是沉稳的深蓝。
“最后检查。”小孩姐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没有嚼泡泡糖,嘴唇抿成一条线,“念念,意识频率稳定,六回响已被压制到最低。仙仙,意识密度临界值0.32——正常人的最低阈值是0.28,她还有0.04的缓冲空间。玄离,波形平稳,波动幅度0.03%,是正常人的二十分之一。”
殷宇杰躺在舱体里,闭着眼睛,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收到。”
鲍相然站在小孩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喝。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三条波形——黄、金、蓝。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外部锚定的绳子,”彭翠萍站在三台舱体前面,看着殷宇杰的舱体,“是什么?”
“玄离的意识。”鲍相然说,“念念进入仙仙的意识深处时,他会把玄离的意识频率作为一个‘坐标’系在自己身上。就像潜水员下潜时身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在船上。玄离就是船。”
“船会移动吗?”牛奶问。她抱着热水袋,脸色很白。
“不会。”鲍相然说,“玄离的意识会沉到一个极深、极稳的状态——像锚抛进海底。念念回来的时候,只要顺着玄离的频率往上浮,就能找到出口。”
“如果念念找不到呢?”郑译晨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鲍相然沉默了三秒。
“那我们就下去找他。”他最终说。
二
五点十二分。进入。
念念睁开眼睛。他站在一片空白之中。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他自己。和前方不远处,一个蜷缩着的、发着微弱金光的人形。
仙仙。
不——不是仙仙现在的样子。那个人形看起来比仙仙小很多,像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仙仙?”念念走过去,蹲下来。
人形抬起头。
那是一张和仙仙一模一样的脸,但更稚嫩,更脆弱,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在学习人类”的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平静。
“你来了。”小女孩说。她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整个身体发出的,和零的声音很像,但更低、更沉。
“你是仙仙的——”
“我是她的‘之前’。”小女孩说,“在她是‘仙仙’之前,我是‘她’。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情感,没有记忆。只有存在。”
念念的喉咙发紧。
“那现在的仙仙呢?”
“在外面。”小女孩说,“她的意识在联机舱里,她的身体在医疗中心。这里——是她不要的那部分。”
“她不要你?”
“她不是不要我。”小女孩摇了摇头,“她只是把我忘在这里了。她把自己最浓的那部分意识送给了你,剩下的那些——太淡了,淡到她自己都感觉不到。但她感觉不到我,不等于我不在。”
念念伸出手,想要触碰小女孩的脸。他的指尖在她面前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犹豫,是触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像果冻一样的屏障。
“你不能碰我。”小女孩说,“碰了,你就会被我吸进去。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我的结构。我是空洞。空洞会吸。”
“那怎么补?”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
“你带来了一个人。”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了——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有一条线。深蓝色的,沉稳的,几乎没有波动的线。是殷宇杰。
“这是玄离。”念念说。
“他不是用来‘拉’你回去的。”小女孩说,“他是用来‘填’我的。”
念念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缺口不是洞。是一个人形的空位。”小女孩站起来,她的身高只到念念的胸口。她伸出透明的手,指向自己蜷缩过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和她自己的身体完全吻合。
“那个位置,不是给我坐的。是给一个人——一个稳定的、不动的、不会离开的人——坐在我旁边。只要有人在那个位置上待足够久,我就会慢慢长出来。不是被填补,是被‘陪伴’。”
“你要玄离进来?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会很累。”小女孩说,“不是身体的累,是意识的累。他要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待着,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更久。他的意识会被我的空洞持续拉扯,像站在悬崖边的人,要一直用力才能不掉下去。”
念念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那我要告诉他。”念念说,“我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小女孩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透明的,像两滴没有颜色的水珠。
“你和他一样。”她说,“都不想欠别人。”
“不是不想欠。”念念说,“是不想让别人替我还债。”
三
外部。小孩姐的监控屏幕上,念念的波形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念念的意识出现波动!”她的声音尖锐,“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鲍相然凑到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念念的意识流片段。那些片段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念念此刻正在感受的、思考的、犹豫的。
“他发现了仙仙缺口的真相。”鲍相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洞。是一个座位。需要有人坐在上面,陪着她。”
“谁坐?”彭翠萍问。
鲍相然调出另一组数据——蓝色波形,殷宇杰的。
“玄离。”
所有人同时看向殷宇杰的舱体。舱体里的男人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在午睡。他不知道念念在意识深处发现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座位”的存在,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几天、几周、还是更长时间的消耗。
“要告诉他。”牛奶的声音发紧。
“不能现在告诉。”三水的声音从操作台后面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小孩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是殷宇杰过去半年的体检数据。
“为什么?”郑译晨的声音带着少见的尖锐。
“因为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待很久,他会主动选择下沉到更深的状态——深到可能回不来。”三水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他的性格是:面对需要牺牲的任务,他会选择牺牲最多的那条路。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
“那我们就不告诉他?”沈心怡的声音带着愤怒——她很少愤怒,“瞒着他?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进去‘锚定’几个小时?”
三水看着她,眼神没有回避。
“不是瞒。”她说,“是相信他能承受。”
沈心怡和三水对视了几秒。然后沈心怡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不甘心”的、拧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顾淏淼,”她叫了三水的全名,“你有时候真的很冷。”
“我知道。”三水说,“但冷的决定,往往是对的。”
沈心怡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殷宇杰的舱体旁边,把手放在舱体的透明罩上。罩子是凉的,里面的男人是安静的。
“玄离,”她轻声说,知道他听不到,“你回来之后,我给你做全身检查。”
四
意识深处。念念从外部通讯中得知了鲍相然的判断。
“所以我们要告诉玄离。”念念对着空气说——他知道小孩姐和鲍相然在听,“他不是工具。他有权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念念,”鲍相然的声音通过意识链接传入他的感知,带着一种少见的、不是冰冷的温度,“玄离已经在进来的路上了。”
念念愣了一下。
蓝色的光从空白深处涌来。不是刺目的、侵略性的光——是一种沉稳的、像深海一样的深蓝色。光凝聚成一个人形,从模糊到清晰,最后站在了念念和小女孩面前。
殷宇杰。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薄毛衣,没有战术装备,没有刀。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但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的东西——像是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玄离?”念念不可置信,“你怎么进来的?”
“鲍相然给我开了通道。”殷宇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面”,“他说你需要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来了。”
“你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殷宇杰看着那个蜷缩在空白中的小女孩,“我要坐在她旁边,一直坐着。可能很久。”
“你不怕?”
殷宇杰转过头,看着念念。
“怕。”他说,“但我不需要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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