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止玉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简朴木屋。

斑驳白墙,糙木小凳,裂口茶杯,以及有些硬却很干净的床铺。

在逃亡的过程中,她曾睡过不少这样的床。

视线偏移,睡在她身边的却不是林观,而是尹自非。

他还穿着那身厚重的喜服,头发散乱,蜷缩在她身旁。

“沈止玉。”

呼唤她名字的声音直接在脑内响起,很像那些穿越小说中关于系统的描述。沈止玉屏住呼吸,忐忑地回应了对方的呼唤。

“终于醒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声线粗犷干脆,有些耳熟。

“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尹自非在你身边吧?”

“你是谁?”

“我是玄苍……啊,你还不认识我是不是?”

沈止玉激动的心沉寂下去:“我知道你,林观跟我说起过。”

她按下对这个人的抗拒,快速将现在的状况复述给他,又问:“我们会有危险吗?那边的我状况如何?我们该怎么回去?”

“不用担心,你们只是睡着了而已,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详细情况等你出来再说。至于怎么才能醒过来……”玄苍如实道,“这你得问尹自非。”

“尹自非?”沈止玉看了眼还在睡觉的小公子,“他怎么会知道?”

“不是问这个尹自非,要问白发的那个。至于怎么让他变回去……”他问,“他跟先前在梦境里有什么不同?”

沈止玉观察尹自非:“没有什么不同……不对。”

沈止玉视线停下,尹自非闭着眼睛,原本漆黑的睫毛已然变作白色。

她将此发现复述给玄苍,并问:“他为何会如此?”

“因为你实现了他出逃的愿望,他那个人——等你醒来自己问他吧。”玄苍止住话头,“你只需要知道,你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他意识的延伸,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在这里体现。去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实现他所有的心愿,直到他重新变回另一个尹自非。”

这要怎么找。

“你们不是朋友吗?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玄苍声音一瞬扭曲,像是错位的磁带。

“玄苍?”

“如你所见,他的意识开始排斥我了。”玄苍声音断断续续,“你还觉得我能知道他想要什么?”

与其说是朋友,这两个人的关系更像合作伙伴。

沈止玉心中有数,问出另一个问题:“林观呢?他状态如何?”

迎接她的只有尖锐耳鸣,耳鸣过后,身边的人动了,尹自非坐起来,看见陌生场景,下意识靠近了沈止玉:“这是哪?”

繁重衣袍在身下交叠在一起,像是贫瘠土壤上意外盛开的鲜花。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和沈止玉曾躺在同一张床上,绯红攀上面颊,眉间似蹙似嗔,咬着牙就要开口。

沈止玉无心跟他品尝这份深闺公子的矜持,她站起来:“你不知道这是哪里吗?”

床上交缠的那朵花眨眼损去一半,尹自非手指前探又停下,只堪堪触着她留下的温热边界:“我未曾出过家门,所有关于外界的想象皆从书本而来。当时大门打开,你问我最想去哪里。”

他抬起头:“我脑中所想的,只有一片杏花林。”

沈止玉推开窗子,果真望见一片洁白。花瓣纷纷,几片由风裹挟着送进,被尹自非拢住。

“这里大概是某个跟我所想重合的地方。”他喃喃道。

还挺漂亮的。

沈止玉注视着那漫天的杏花,回头叫尹自非的名字:“你有没有心愿?”

“心愿?”

“嗯。”沈止玉想着玄苍的话,笑笑,“我们不会再被抓回去,你已经自由了。自由的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做什么?我会帮你实现它的。”

说得有些肉麻,沈止玉视线偏移,做好了会被尹自非嘲讽的准备。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他的回复。

她视线偏回来:“尹公子,你……”

话语戛然而止,沈止玉睁大眼睛,不止因为少年公子耳边那一缕新增的白发,还因为他通红的眼角,以及无端落下的泪。

泪水无声落下,尹自非怔怔望着她,呼吸急促而颤抖。

我去。

沈止玉三两步回到他身边,刚刚靠近,就听门口一声轻响。

回头,一个小孩从门边探出脑袋,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被发现后,小孩睁大眼睛,忽而尖叫着向外跑去:“阿娘!阿娘!那对私奔的新人醒了——”

掉眼泪的人一顿,沈止玉不去看尹自非精彩的脸色,拍拍他的肩,主动道:“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向外看去。

门外是一方小院,小院坐落在杏林中,左右是土和草砌出的墙,前面以篱笆围起,中间一扇竹门。

一位中年妇女正从竹门走进,身边跟着方才的小孩。

看见沈止玉,妇女搓搓手,一面对孩童训道:“不许胡说。”

一面朝沈止玉笑:“你们醒了,小孩不懂事,两位别见怪。”

沈止玉笑笑,上前跟她攀谈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状况,聊了不过几句,便搞清楚状况。

这是个名叫杏花村的村子,沈止玉和尹自非出现在最茂密的杏树林里,有村民路过,将他们带回家,暂时安置在一间空房中。

这一大一小正是他们的邻居。

知道尹自非不自在,沈止玉只在外间跟妇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却听里间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

回去一看,尹自非摔倒在地,咬牙捂着腿。

沈止玉上前:“怎么了?”

“疼。”

沈止玉单膝跪在地上,想要查看,被尹自非拂开手。

“胡闹。”他道,“哪有随便看人腿的。”

沈止玉只好拜托妇人帮忙请大夫过来,自己则抱着尹自非回到床上。

大概实在疼的厉害,尹自非此次竟并未阻止她的接触。

见状,沈止玉手指探向他衣领。

尹自非呼吸顿住,却见她只是抚平他衣裳间的褶皱,理好他略有凌乱的长发。

“抱歉。”做完这一切,沈止玉朝他笑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不喜欢用那副仪态见人。”

尹自非攥紧她的衣角。

大夫来得很快,诊断得也很快。

“膝盖磕伤,有一段时间了,并非方才刚刚发生。”大夫蹙着眉,一边将药油递给沈止玉一边嘱咐,“以药油涂抹轻揉,每日四次;少走动,可以巾帕沾取热水热敷一会儿,待淤血消散便可无碍了。”

沈止玉点着头,拿身上值钱的东西付了药费,再拜托邻居妇人搞来膳食衣裳和基本的生活用品。

妇人欢天喜地出发了,屋内便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止玉握着药油,靠近尹自非:“要帮忙吗?”

话是这么问,但她心里清楚,尹自非绝不可能同意。

果然,尹自非垂目不言。

也行。

沈止玉不勉强,打算重新继续一下之前被小孩打断的话题就出去。

却听尹自非道:“那便麻烦了。”

沈止玉眨眨眼:“什么?”

“怎么这个表情。”尹自非瞪了她一眼,“不是你说要帮忙的?”

那不是没想过你会同意吗!

但……

沈止玉目光定在他耳边的那缕白发上。

白发很显眼,哪怕没有镜子,尹自非自己也是可以看到的,他却毫无反应。

沈止玉攥紧药瓶,问道:“这是你心愿的其中之一吗?”

尹自非仰起头:“如果我说是呢?”

沈止玉侧坐在床边,面向尹自非,深呼吸一下:“那便,冒犯了。”

她伸出手,即将碰到时,尹自非偏开腿。

他咬着唇,一副受了轻薄的贞烈相,从头到脚都红透了。

沈止玉问:“如果实在勉强,要不算了?”

“谁勉强了。”尹自非咬牙,“是太亮了,把门窗都关上。”

沈止玉起身,那些雪一样的美景被隔绝在外。只留下鲜红的,在床上流淌的红嫁衣。

她重新坐回床边,一点点将尹自非裤腿撩起。

小公子养尊处优的小腿白到发腻,膝盖处高高肿起,泛着不和谐的青紫。

沾满药油的手悬停在那块伤口上,沈止玉定定看着那处,道:“疼就告诉我。”

“少废话。”尹自非梗着脖子,近乎骁勇地主动将膝盖贴向她掌心。

身体相碰的瞬间,他痛呼一声,腿却更用力往她两掌间挤。

“别动别动。”肿胀的膝盖滚烫而可怖,沈止玉有点被吓到了。她不敢乱碰,一手盖在上面,一手虎口处卡着尹自非腿弯推回一点,谴责:“不疼么。”

那句谴责好似香炉上的烟雾,又轻又淡,混着刺鼻的药油味一起,细密地裹满全身。

阳光正好,即便关上门窗,屋内也亮得不似凡间。他就在这份烈阳下供一个底细不明的人摆布,全无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

不成体统。

他泄愤般,狠狠将目光钉到她身上。

却见那人眼睫轻垂,小心而专注地揉搓着他的腿。

她眉头紧拢着,好似也痛极了。

那份羞耻便被她略有粗糙的温热掌心填平了,取而代之的,是恩将仇报一般的哀怨。

眼前又朦胧起来,尹自非垂下眼,深呼吸数次:“你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嗯?”她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说要帮我实现愿望的话。”

她几乎是瞬间便答道:“当然是认真的。”

“我愿望很多,你不后悔?”

“不悔,不悔。”

“好,那我现在便有一个愿望。”

“你说。”

尹自非抬头,日光照耀下,他眼中光芒如蜜一般浓郁绵柔:“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个愿望简单到叫沈止玉卡壳,她呆了一会儿,才缓缓说出三个字。

“沈止玉。”短促的语调在尹自非唇齿间辗转一圈,与此同时,一缕白发出现在他另一侧耳后。

进度再次加一,沈止玉却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

她手指蜷了蜷,低下头:“还有吗,愿望。”

“有。”尹自非道,“我想去庙会。”

“庙会?”沈止玉想了想,“这里有庙会?”

“有,而且就在三天后。那妇人说的,不然我也不会想出去。”尹自非笑了一声,仰头点她,“连我都听见了,你就在那跟她说话,却没注意。”

沈止玉挠挠头,答应道:“可以啊,三天后你的腿也能好了。还有吗?”

“我想想。”

尹自非陷入沉思,正巧,妇人带着沈止玉委托之物折返。其他东西倒没有太要紧,沈止玉道过谢,洗了手,开始琢磨怎么吃饭。

尹自非不太能活动,沈止玉便将桌椅拉到床前陪他。

侍从的工作交给救命恩人干,实在是不合礼数。

尹自非有心帮忙,但衣来伸手的小公子在这方面的经验可谓是一片空白。沈止玉看出了他的迷惘,很贴心地为他指明需要帮忙的地方。

她去拿食盒时,会让他擦干净木桌;摆放饭菜时让他灌倒茶水;

这些都是极其新奇的体验,尹自非干得热血澎湃,直到两人落座,成就感的余韵散去,他才渐渐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太熟练了。

她知道用饭前要做多少准备,大概之前有过无数次相关的经历。

这没什么。

但……

尹自非看着埋头用饭的修士。

她必定并非独自经历那些。

否则不可能将两人配合的顺序和时机把握得那样好。

一些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内滋生,尹自非深吸几口气。

这没什么。

书上说,修士经常四处冒险。

或许她也在冒险时与其他人合作过。

这没什么。

一道目光烫在头顶,沈止玉停下进食动作,抬起头,正对上尹自非的视线。

他脸色不好,面前的饭菜一点没动。

嗯?

沈止玉奇怪道:“怎么不吃?不合口味,还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尹自非难得坦诚夸奖,“只是觉得你很厉害而已,你之前便是这样的生活吗?”

“差不多吧。”沈止玉挠挠头。

她和林观经常辗转于各类村庄,只是不常吃这样好的饭菜。

这样看来,尹自非就没过过苦日子,哪怕是这样贫苦的村庄,在他的幻想中,也能出现这种美食。

她陷入感慨,尹自非品味着她的神色,抿唇:“你一个人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不行?”尹自非语调高高扬起,“我只是觉得,既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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