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太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孔时雨正在数一沓现金。

电话那头声音兴奋,说涩谷那边百货店有个小孩万圣节活动,几个同班的妈妈拼着带,问甚尔去不去,要不要一起。孔时雨夹着手机,手底下的钞票一张一张过,“好”“行”“那麻烦了”几句应付过去。应起来有点僵硬,像在说外语。

挂了他才想起来,那种活动,小孩好像得穿点什么。

他去翻甚尔的衣柜。

优衣库纯黑色那一套。

“喂。”他冲在客厅打游戏的小孩扬下巴,“过来。”

甚尔过来,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孔时雨把衣服往他身上比了比。又翻出两块黑布——本来是擦枪用的——给他系在脸上和脑门上,打了个结。后退看了看,又从自己一件旧的黑T恤上卸下来几根布条,缠在小臂和小腿上。

“今天你是忍者。”

甚尔低头看自己一身黑。“为什么?”

“万圣节。”孔时雨退半步打量,“得扮个什么。忍者最省事。”

八岁小孩这种场合扮什么,他刚才想过这个问题半分钟,放弃了。他不知道。他自己八岁在釜山,没扮过任何东西。

那把短刀本来就别在后腰。孔时雨看了一眼,没让他取下来。这身一穿,刀正好像道具。

“有人问就说塑料的。”

“嗯。”

孔时雨点烟,抬眼再看一遍成果。

黑衣服,黑布条,刀在后腰,小孩站得笔直,一双幽绿的眼睛从黑布底下平平地看过来。

他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身他在哪儿见过。

“啊,躯俱留队就穿这个。”甚尔说。

禅院家那些捡漏的——咒力不够格又一时死不了,打发去做些粗活的——穿的就是这种一身黑。

该死。

“换一件?”

“不用。”

他把烟点上,没往下想。火苗起来,灭了。

“走了。”

——

涩谷。

百货店顶楼一个小礼堂,挂满纸做的南瓜和蝙蝠,橙黑两色的拉花从天花板垂下来。一屋子小孩,公主、海盗、南瓜、各种卡通的玩意儿,叽叽喳喳,地上踩着掉的糖纸。家长在墙边站一圈,举着相机。

孔时雨拎着一袋换下来的衣物,站进了一圈妈妈中间。

翔太冲过来,一身骷髅连体衣,脸上画了半张白骨,画得乱七八糟。“叔叔好!”又转头,“哇甚尔你是忍者?酷!”

甚尔点点头。

边上一个不怎么熟的妈妈凑过来看甚尔,笑眯眯的:“小弟弟,今天好特别呀——这个妆好真,嘴上这道疤怎么弄的?”

“贴的。”孔时雨说。

“哇好厉害,跟真的一样。”那妈妈又看那双眼睛,“还戴了片吗?这么绿。”

“嗯。”

“做得真讲究。”她最后看到后腰那把刀,“这个也是道具吧?”

“塑料的。”

工作人员推着车出来发糖,一筐一筐往小孩怀里塞。轮到甚尔这边,那人手一抖,一颗糖从筐沿滚出来,往地上掉——

甚尔伸手,啪,接住了。

眼没看,手先到。

“哎呀,小朋友好快的手!”

孔时雨在后面看着,没说话。

那是颗橘色的水果糖。甚尔捏在手里看了一下,没拆,塞进忍者黑衣的口袋。

活动一个多钟头。甚尔大部分时间站着不动,偶尔被翔太拖去玩个什么,玩两下又站回来。糖收了小半袋,拎在手里。

孔时雨靠墙,这屋里抽不了烟,嚼着口香糖,看那小孩站在一屋子公主海盗中间,像张从别处裁下来、误贴进这张照片里的影子。

挺好,他想。

今天这算正常小孩干的事。

——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

涩谷换了一张脸。

入了夜,街上全是人。万圣节的大人比小孩疯。装扮挤在一起往前涌——僵尸、护士、警察、不知道扮什么的——举着易拉罐和塑料杯,叫着,笑着,撞来撞去,有人对着街唱歌。空气里是酒味、香水味、烤东西的油味,混成一团往人脸上糊。整条街像一锅烧开了、正咕嘟着的东西。

孔时雨一只手按在甚尔肩上,往人少的方向带。带这么小的孩子穿这种人潮,他下意识又冒出那个荒谬的念头——要不要牵着手。没牵,手按肩上更省事。

没走几步,肩膀底下的小孩停住了。

孔时雨低头看他。

甚尔没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下巴微微抬着,像在闻什么,又像在听什么,脖子侧面那一小片汗毛立起来了。他整个人安静下来,安静得跟周围这锅滚水隔出了一层。

“……怎么了。”孔时雨问。

甚尔没回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孔时雨顺那个方向看过去。

人更密的那头,空气里有东西。普通人看不见,他这点咒力勉强够——一团黑的、湿的、边缘还在往外洇的东西,泡在那一片人的兴奋和酒气里,像泡在一锅热汤里,泡得正舒服。

他这辈子干这行就一条原则。没钱拿的,这种东西绕着走。

“走。”他攥紧甚尔肩膀,掉头,“别看那边。”

甚尔没动,“那是什么?”

阿一西。什么危险对什么感兴趣。

——

撤晚了一步。

那团东西胀到某个程度,炸了。

人群里突然开始有人倒下。一个,两个,前头那一片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齐齐软下去,笑声断在半截,惊叫变了味。有人喊煤气,有人喊踩踏,人潮一下乱成两股,往两边的街口溃散。

然后孔时雨感觉到空气压了一下,耳朵闷了半秒,像飞机起飞。

帐落下来了。

一层看不见的膜,从街那头一路铺过来,罩住这半条街。膜里头的普通人都慢了,懵着,脚步发飘,像在水里走,被引着往出口淌。穿黑制服的人从几个方向贴着墙根快速奔进来,不出声,眼睛只盯着那团黑东西,对满街醉鬼视若无睹。

官方的人。来收场了。其中一个高个子,脸有点凶,站位是中心,其他人都看他。孔时雨认出来,咒术界这两年的红人,叫夜蛾。

阿一西。

孔下意识把甚尔往身后挡。

那东西倒没事,怕的是来的那几个。

他挡着甚尔,退进两家店之间的一个凹角,背靠墙。

那层膜从他俩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孔时雨头皮一紧,像被什么凉东西舔了一下。

甚尔没反应。

那膜从他身上过去,像从一片空气里过去,没沾着他。

街心,那几个黑制服的站定了,朝那团黑东西出手。

孔时雨看得见——那团东西在膜里挣扎、攻击,被一道一道地拆开,黑肉一块块卷起来烧没。

甚尔看不见。

可他盯着那几个人,盯着他们对着一片明明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挥手、错身、踏步、收势,看得一动不动,专心得过了头。

他知道那儿有东西。

他就是看不见。

——

坏在一只漏网的。

那团大的被拆散的时候,崩出来一小块,黑的,巴掌大,落地,贴着墙根往这边窜。他俩这个凹角人少灯暗,那东西直窜过来。

孔时雨右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枪在,附了咒力的。

可这条街,这层帐,这几个官方的人——枪一响,全完。这不是京都的山里,这是涩谷正中心。

他没拔。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身后那个小孩已经动了。

孔时雨往外侧身站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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