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十月底,早上的风已经凉透了,从开了个缝的窗户往里钻。

孔时雨起得不算早。九点多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在看,烟灰缸里堆了三个烟头。门铃响的时候他没动。

甚尔去开的门。

翔太抱着个足球站在门口,鼻子冻得通红,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甚尔!去公园踢球吗?三对三,我们少一个人——健太说你跑得快,让我一定把你叫上!”

甚尔靠在门框上,看了那球一眼,没接话。

孔在里头开口:“去吧。”他掐了烟,“那活儿我自己跑一趟就完了,用不着你。”

蒲田那边一串东西,下午之前得送到上野。顺路,他自己去也行。

可甚尔已经蹲下穿鞋了。

“我去送东西。”他跟翔太说,“下次。”

“诶——”翔太怀里的球颠了一下,“那、那下周呢?下周六行不行?”

“行。”甚尔把鞋后跟踩好。

翔太“哦”了一声,抱着球走了,下楼梯的背影一蔫一蔫的。

孔看着门关上。

问都没问。放着球不去踢,自己把活儿接了。

阿一西。

——

孔从抽屉里拿那样东西的时候,甚尔已经站在玄关等着了。

一把钥匙。普通的黄铜钥匙,齿口磨得发亮,钥匙环上缠着一小截红绳,作用不明。孔把它塞进甚尔卫衣的口袋。

“揣着。别去摸它。”

“嗯。”

“我说真的。一路上别老往兜上摸。”孔抓起外套,“老去摸兜的人,跟脸上写着‘我兜里有东西’一样,一看就有鬼。”

甚尔的手本来已经抬起来,要往口袋上探,听见这话,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坐车坐门边,站着也行,别往里坐,要不该下的时候挤不出来。”

甚尔点点头。

“上野,阿美横。卖鞋那家店门口,有个人跟你换。”孔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灰夹克,“记住这张脸。他到了会找人,你先认出他。”

甚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好。”

孔把照片收回口袋。

“你把这把给他,他给你一把一样的。”孔顿了顿,“拿了就走。别打开看,别回头。”

“嗯。”

“走路要像知道自己去哪。”孔把外套套上,“一个小孩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一条街的人都会注意他。你直着走,错了就回头,别停。”

“知道了。”

“还有,”孔开门,“我跟你一趟车。但咱俩不认识。你别看我,别等我,别靠近我。出了岔子,按我说的,自己走。”

甚尔抬眼看他。

“从下楼开始,就当不认识了。”

甚尔收回视线,先一步下了楼。

京浜东北线。周六上午,车厢半满,晃晃悠悠。

甚尔站在门边,一只手去够头顶的吊环。够不着,转而扶住侧面的扶手。另一只手垂在卫衣口袋外侧,没伸进去。

孔坐在斜对面,隔着三四个人,摊开一张报纸,半张脸埋在后头。

车一站一站地停。大森,大井町,品川。

品川上来一大拨人,拎购物袋的,背双肩包的。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挤到甚尔旁边,低头看了他两眼。大概就是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坐车,稀奇,没什么别的意思。

甚尔没回看他。眼睛望着窗外。秋天的太阳斜斜地从车窗那头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只翡翠绿的眼睛照得发亮。

那男人在田町下了车。

车又过新桥、东京、神田。对面站台上立着个背大提琴的人,琴盒比人还高。电车一开,就甩到后头去了。

孔翻了一页报纸。

这家伙坐车,跟在家里坐着没两样。不扒窗户,不晃腿,不东张西望。该看的看了——上来的人里谁离他近,谁手里拎着什么,眼睛一扫就收回去,谁也没察觉他扫过。

到上野,换车。

出了闸口,换乘的通道里全是人,周末的上野像个被捅了的蜂窝。甚尔个子矮,淹在大人的腿和包中间,黑脑袋在人缝里一沉一浮。

他没停。跟着人流走,到一个三岔的岔口,头顶的指示牌花花绿绿一整片——他往左偏了半步,错了,脚下没乱,半步之内又顺过来,跟上另一股往出口去的人。

一个知道自己去哪的小孩。

孔落在后头七八步,被人潮隔着。那半步偏出去的时候,他脚下动了一下。

差点就追上去了。

他没追。站住,等甚尔自己顺过来,然后才跟上。

出了站,广场上一群鸽子哄一下飞起来,绕了半圈,又落回原地。

往阿美横那个方向走,还没到正街,路两边就热闹起来了。一个卖鲷鱼烧的摊子,铁模一开一合,甜面糊的气味往外冒。再过去是一家卖军品的,迷彩服、旧军靴、不知真假的徽章,挂了一墙。再过去——一家中古游戏店,橱窗里堆着旧卡带,花花绿绿,游戏店门口摆着一台试玩机,屏幕闪着,有两个小学生蹲在那里,甚尔看了一眼。

他脚下没停,接着往前,走得不快。

到一个路口,他偏了,往右边一条窄巷走了几步——巷子尽头一座小神社的红鸟居,旁边一家柏青哥哗啦啦地响,门口蹲着个大白天就醉了的男人,缩着脖子。

甚尔站住,看了一眼。

然后退回来,重新往阿美横走。

孔跟在后头,那些东西他也一样一样走过。

这小鬼眼睛净往那些花花绿绿的地方瞟——鲷鱼烧,旧卡带。瞟一眼,不停,跟教过的一样。

就是东张西望,到底八岁。

——

阿美横在高架桥底下,两排店挤成一条窄缝,头顶时不时轰隆隆地碾过一趟车。卖鞋的、卖干货的、卖海鲜的挨着,吆喝声、烤串的烟、鱼腥味,混成一片。人贴着人往里挪。

接头的地方是一家卖运动鞋的店门口,鞋盒堆到半人高。

那人没来。

甚尔站在店招底下等。

人从他面前一拨一拨地过。有人擦着他肩膀撞了一下,他晃了晃,站稳,没出声。他的手垂在卫衣外侧的口袋边上,没伸进去。

五分钟。

他没踮脚找那个人,没四处看,没往墙上靠。就那么站着,等得理所当然。

孔站在十步开外一个干货摊子前,假装在挑海带。

这个点,公园那边八成开球了。三对三,少一个。

这小鬼放着球不踢,站在阿美横一个卖鞋的门口,等一个迟到的中间人。

——

公园那头,太阳底下,球被踢得老高,越过铁丝网,骨碌碌滚进边上的灌木丛。

“啊——!”几个孩子叫起来。

翔太跑去捡。钻进灌木,手背划了一道,球卡在枝桠里。

要是甚尔在就好了,他想。甚尔扔东西又快又准,上次运动会那回,沙包扔上去一下一个准。接球肯定也接得住,不会让它飞出网。

甚尔那家伙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送东西。送什么东西要送一整天,连球都不来踢。

他嘟囔着把球扒拉出来,抱回场上。

没人接他这一句。

——

人来人往里,那张脸来了。

三十来岁,灰夹克。跟照片上一个人。

甚尔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躲——对上了,又移开。

那人也看见了。卖鞋店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孩,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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