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也看见了阿岁,脚步一停,又三步并做两步迎了上去,"几瓣细白槐花随风从廊檐上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她含笑唤他:"阿岁!”

这一声清脆的“阿岁”,两人相处时惯有的亲切,是没有规矩的约束。

阿隼看清了她,小满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几绺碎发垂在耳后。见到自己时亮晶晶的杏眼里露着欣喜的光芒。

阿隼本想问一句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话到嘴边变成:"沈砚……如今升了左丞,你,是不是更忙了?"眼睛却落在她额角上那道浅浅的伤疤,他抬手,指腹掠过去:“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小满摇了摇头,抬眼认真看他:"阿岁,多谢你。"

阿隼一怔:"谢我什么?"

小满眼睛还在阿隼的脸上:"使馆那一晚若没有你,我活不到今日。"她顿了顿,低头又道:"还有那书生的事情。你身份特殊,若要办成这件事,定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阿隼听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着后颈,别过脸道:"没事,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小满看着他耳尖发红,心忽然就软的不成样子。

如今正逢世道艰难,旁人若要遇见别人的苦难,就算想帮,先会先算一算值不值。

只有阿岁,明明最是身不由己的人,可总是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温暖的手。

她没再接着道谢,少年的这份心意她如何不知晓?她虽不能提,却郑重地,放进了心里。

她拉过阿隼的衣袖一角,开口:“那你呢,这些日子你好吗?”

阿隼不好意思道:“好。近来我在学习汉字,等得空,我写给你看。”

小满扬起嘴角,笑容漾在嘴边。

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从远而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

沈砚负手立在几步开外。他方从尚书省下值回来,此时还穿着绯色公服,腰间金带在正午日头下反着冷光。方才这幅场景,他全看在了眼里。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隼脸上,又缓缓扫视到小满脸上。

“质子好兴致。”沈砚眼底生凉,徐徐开口,声音沉沉的,压得四下里都安静了,“不去学礼,倒有闲情,在这儿同我的家伎说话。”

“家伎”二字,他咬得很清楚。小满本是抬着头的,听得这两字心头一酸,她对旁人谈及自己身份早就麻木接受了。

她难受是因为阿隼此刻就站在身边,亲耳听见了这两个字。她有些怕,怕的是阿隼从此看她的眼神,也和沈砚、和这满建康的人一样了。

她与沈砚的身份本就不平等,所以早已习惯并且接受这样的相处方式了。可阿隼不一样,他是朋友,是困境下彼此依靠的亲人般的存在。

阿隼听得此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下。

“她不是你的物件。”他的背挺得笔直,直直迎上沈砚的眸子,“你不该这样待她。”

沈砚用眼角瞟他一眼,随后把视线移向廊外的一株槐树,他嘴角勾起几分讥笑,仿佛听见了很好笑的话。

“不该?"他转过脸来,目光真正落到阿隼身上,"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柔然的质子,还是……“停顿一下,沈砚视线从小满身上掠过,"还是她什么身份也算不上的旧识?”

阿隼浑身僵住。沈砚语速很慢,却字字往阿隼的骨头缝里钻:

"质子今日能站在这里,是仰我南朝的脸面,你连自己何时能回柔然都做不得主。也配来教本侯,该怎么对待本侯的人?"

他声音陡然一沉:“望质子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垂下眼,片刻后抬眸,直视沈砚那带着轻蔑的目光:

"沈家是高门贵胄,是你们南朝数得上的世家大族。可惜在我眼中,不过是块权欲的遮羞布罢了。你生来就有眼下的体面。可沈砚,你待她,配不上体面二字。"

小满本是低着头的,她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无法站在任何一方说话。是她不敢。此刻,她觉着自己仿佛夹在两堵墙中间,连动弹一下都难受。

听到阿隼的话,她猛地抬头。阿隼说的这些,令她心中涌上酸涩和委屈,也怕这样犀利的言语会逼着沈砚向他出手。

小满急忙朝阿隼轻摇头,那眼神里全是恳求,想求他别再说下去。

沈砚听阿隼说完,反倒像气笑了,笑声落在空荡的廊下。

“体面。"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一步一步朝阿隼走过来,在近前停住,“很好,质子要同本侯论体面。”

他俯身凑到阿隼耳边,声音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你可知道,她在临川侯府的吃穿用度,这份体面是谁给的?”

"是我。她是我的人。她的身契、她的籍册、她的去处,样样在我手里攥着。"

沈砚收回侧脸,看也不看小满,盯着阿隼一字一字说:"你今日能在这廊下同她说上一句话,也是因为我允许。"

阿隼的喉结滚了滚,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中的气终是没化出口中一个字。

沈砚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色,再不看阿隼,只朝小满抬了抬下巴:"还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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