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安有了证据。
那张照片就是证据。
她在台上讲,老教授温和平淡,依旧坐在那里。
那个夜里,姜岁安报了警,又打了打拐办的电话。
他们明天就要起身回北城了。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就算她从未见过李丽珍,她认为自己也会在今天晚上做同样的事情。
旅馆的床上,姜岁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做过的最大的事,无非是和夏静雯的“同流合污”——她甚至还要拉上夏静雯,才能给自己的反抗打上一个安心的标签。她不知道明天可能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
“咚咚咚。”
姜岁安被吓了一跳,寒毛竖起。
“我,詹成华。”
姜岁安给老教授开了门。
“教授,您这么晚来是做什么?”
他说:“和你聊聊。”
“跟我有什么好聊的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也不论姜岁安想不想听,总之,詹成华坐在了一把小凳子上,开始掏心窝子。
詹成华那时候是学校里最年轻的社会学副教授。
同样是夏天,他带着一队学生下乡调研。那时候经费没那么多,学校对学生的实践活动和教师的科研成果也没那么多要求,但大家都对人文充满了热情,全凭一腔热血。
他们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村里在为一个成年的男孩摆酒,长长的桌子上,清一色全是短发的男人。詹成华借来村里的族谱看,毫无例外,也都是男孩名字。
詹成华的队伍里,女学生比男学生多,所以即使他自己被邀请了,也没有去吃席,而是带着大家借了村里人的灶台,自己做饭。
队伍里有女学生说,祠堂不过只是男性群体的集体子宫。
这句话放在现在还是很能引起共鸣的,但在当时,几乎是颠覆性的论述。
詹成华作为老师之前,是一个男人,觉得她作为一个学生,说出这种话是不害臊的。詹成华心里很不爽,正准备教育,忽地反省起来——这种感觉不是不爽,而是恐惧。
于是他默许了女学生的话。
村里人来来往往,耳目混杂。
詹成华让学生们别太张扬,不惹没必要的麻烦。
这时候的乡村法律意识薄弱,偷鸡摸狗的事常有,脾气暴一点的,讨回自己鸡和狗不说,还要把你的菜园全部铲掉,而后产生新一轮的更大的矛盾。流血是很正常的。
詹成华说:“这些都是前言了。”
詹成华告诉姜岁安,那个女学生也遇到了跟她同样的事情。
当时大家考虑的问题没那么复杂,于是鼓励她报了警。
这个村子产粮还有煤矿,还有好几家混黑的,势力很强,地方警局惹不起,于是象征性排查了一遍村庄,就没了后续,甚至把这位女学生的口音、相貌和身材都告诉了村长。
然后,这个女学生失踪了,找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不久后自杀了。
詹成华说:“她是那一届能力最出众的一个学生,在改革开放的热如火如荼的时候,本来也应该有十分美好的未来,却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永远的结。”
姜岁安突然想起了《沉默的真相》这部电影,又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一个案件——似乎主人公就是詹成华口中的这位师姐,但自己那时已经在博客的留言区里发表过评论了,于是没有安慰詹成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这样的人。
知天命之年,来听不到而立之年的她的建议,詹成华想来应该也是走投无路了,或者是要进入那耳顺的自然之道。
姜岁安问:“教授,那件事距今,有多少年了呢?”
他算了算:“二十五多年了。”
姜岁安说:“二十五前,我甚至都还不是人。现在,我有幸跟您这样的学术大拿坐在这里,双目平齐,很不可思议吧。我们一直在往前走,社会也是,您也不要这么悲观嘛。”
他说:“你把问题想简单了——这句话我在二十五年前就该说了。”
“很复杂吗?”
詹成华觉得自己在雕刻一块木头,这块木头软硬不吃,长得奇怪,可偏偏又是上好的木材,让木匠们趋之若鹜,拿到手的时候,发现烫手也无济于事了。
玉不琢不成器,在姜岁安身上却展现出了一种矛盾。
老教授说:“你和小言这些天做了很多事情,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家庭的背景可以兜底,也会跟我交流,因为我必须保证你们两个的行动是安全的。
“我知道你对许三家的小女孩有同情,但是你不要给他们希望,随便给人希望,是很不负责的。她原本可以痴傻地活一辈子,但是她一旦动了聪明的念头,心里就会不平衡。
“你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人,回到北城,交通便利、文娱丰富、商业繁荣,你觉得自己还会再回来吗?你忘记她的速度比你想起她的速度都快。你又留下了什么给她呢?
“你的想法、你的热情、你的知识,对于他们这样的孩子来说——分文不值。我欣赏你有话就说的性格,大家师兄师姐也都很喜欢你,知言不常交朋友,你偏偏又是能让他莫名其妙跋山过来的人。
“但是,姜岁安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能给她留下什么呢?带给人希望这件事,是自私的,你自以为给她带去了希望,你希望她能走出大山,这是好事,但是你能给她什么物质保障保障呢?你最多给她一些钱,这些钱最后也都会到那个男孩子的肚子里,你留给她的只剩下一个空虚的幻影。”
带给人希望这件事,是自私的。
姜岁安有点怀疑自己的动机了。
詹成华说:“你现在最该祈祷的,就是她早点忘记这一切,然后你也早点忘记这一切。”
姜岁安的声音温柔,坚韧有力:“我不会忘的。”
詹成华觉得自己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说了、已经做了,至于姜岁安听不听、听进去了多少,改不改变、改变了多少——都再也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对姜岁安因果的涉足,浅尝辄止,造化自便。
白天,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行李。
方知言问她,不再去见小花一面吗?
姜岁安告诉他,那样会错过飞机。
“你骗人了。”
姜岁安说:“我没有。不去不代表不想,想也不代表要。”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她打开遮光板向外望,白茫茫一片之下,山与水蜿蜒曲折,仿若一张永远逃不出去的大网,网住密密麻麻的荆棘。
越过秦岭淮河,白茫茫的天地变成一望无际的旷野。
姜岁安把睡着的方知言的脑袋扒到自己肩上,叹了口气。
她的叹息动作好像有点大,方知言不舒服地扭了扭,继续倒在自己身上。
南桃乡——
想逃难。
午饭的时间到了,见方知言在睡觉,姜岁安便朝空姐轻轻摇了摇手,没拿餐食,于是空姐给他们一人贴了张叫餐贴纸。
心被堵着,连坐胃也跟着一起饱了。
方知言在南桃乡应该水土不服了很久,额头上长了一两颗红色的痘痘。
姜岁安盯着他的睡颜,铁石心肠化成一江春水,飞机往东走,江水向东流。
方知言,谢谢你。
除了感谢无以言表,除了心跳无以回报。
姜岁安回到北城后到公安局做了个笔录,她把相机里那张照片和手机里的录音交给了警方。没半个月,这村子就被彻查,解救出包括李丽珍在内的三名女性,抓了一批涉嫌人口买卖的嫌犯,还受害者以归家,还无辜村民以宁静;而相关政府机构中失职、渎职的官员也依法处罚了。
据说,在一男性嫌疑人的家中还发现了一具女童尸体,经法医检验,系钝器导致的机械性死亡。
又是据说,抓到许三的时候,他的裤脚被卷起来,两个大大的血洞还在向外吐着血,他在家里煮着火锅,烟雾缭绕。
他十分无所谓地吐着骨头,直到刑警给他戴上手铐,才剧烈挣扎起来。
姜岁安看着那给女童脸部打上了马赛克的照片,一阵悔恨、自责与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蹲到宿舍蹲坑前吐了出来。
那件缝缝补补的泛黄波点上衣,她怎会不记得——那是小花的。
她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上压着几重大大的山,愚公移不走,她又感觉自己胃里有一片深海翻涌,精卫填不平……
墨、劓、剕、宫、大辟……就该让这些人统统试一遍,死了就许愿重生在行刑台上,管个屁的什么文明与现代!
当然,她的愿望终究不能实现。
恍惚间,她听到舍友在很大声叫自己,随即失去了意识。
那个晚上,许三很高兴,喝了酒,睡得沉。
李丽珍与许三躺在一张床上,夏夜的燥热和许三身上的汗臭味让她无法睡去。
不知为什么,李丽珍猛然惊觉自己不应该把希望寄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于是在夜里出逃了。
她蹑手蹑脚走到堂屋的时候,黑犬恶狠狠地盯着她,吓得李丽珍双腿一软,瘫坐在水泥地上。
黑犬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却突然乖巧起来。
小花站在李丽珍身后,让黑犬不要乱叫。
李丽珍看了一眼小花,嘴里吐出三个气声,见小花没有说话,便拖着带血的脚仓皇失措地跑了出去。
小花抱着黑犬,紧紧抱着,直到那三个字被怀中狗的骚味呛走。
李丽珍说——跟我走。
她走了,她没走。
李丽珍并不认路,山间的路又黑,她只能往山下跑,一直跑,跑不停。
凌晨时分,进山的警察发现了躺在了路边的李丽珍,但是她已经昏迷不醒。他们先把她送到了医院,待李丽珍第二日醒来之后,对她进行询问,最后锁定了嫌疑人许三的住处,然后再次进山。
第二天早上,许三起床,发现李丽珍不见了。
小花在灶台上心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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