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芙哑口无言,木然地注视着他。

悔恨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不光有,这还成了如今支撑她查明真相的巨大动力。

黎若芙只字不言,荆誉衍懂了她的沉默。

“黎姑娘这么会安慰人,怎么到了自己这,反倒深陷泥沼了?”

黎若芙嗫嚅几下,眼前人淡定地瞧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

良久,她才开口:“不一样。”出口的声音很轻,在月色里显得飘渺。

“如何不一样?”

“舒婉仪之事,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且她的死并非你一手造成的。”黎若芙越往下说,只觉酸涩从心口处汹涌而来。“如果不是我入宫,我不会死,母亲也就……不会跟着我去了。是有了我身死的因,才结出了母亲郁郁而亡的果。”

“世事无常,当初你入宫时,又怎能预料到往后会发生的事呢?”

荆誉衍这句言罢,黎若芙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会答应入宫?”

时光回溯到康乐六年,堤畔杨柳青青。黎若芙还记得,荆誉衍曾来寻过她。只不过那时自己已经出发,他骑了一匹快马赶上来。

当时黎若芙其实就觉得他有话没说,如今再想起来,便更加笃定了。

黎若芙:“是苗太后亲点的。”

荆誉衍若有所思,指尖搭在桌沿,随意在玉梅上敲点。

黎若芙这时也觉出别样的滋味。对啊,苗太后为何点她入宫?

且据她所知,只有她是苗太后后来加上的。自己本不是个受拘束的性子,父亲母亲压根没想过要送她入宫求荣庇府,况且她怎么说也算不得是一个典型的名门闺秀。

别的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她只会“棋书”两样。别的高门淑媛女红工巧,而她一窍不通,醉心于玉雕技艺,闲时看看话本赏赏花。她什么都不用费心,每日只需保证身心愉悦即可,旁的一切,父亲母亲都会替她料理好。

唯一令她遗憾的,便是祖母祖父在她幼年时就陆续去世了。

薛听瑶幼时极少有机会入宫,只远远地看过苗太后的模样,苗太后更是不会注意到她。但苗太后却在荆时商第二次选秀,斩钉截铁添了她的名字。

这太奇怪了。

“比你更适合入宫为妃的女子比比皆是,怎么太后偏偏选了你?”荆誉衍也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黎若芙本来还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被他这么一打岔,无语地撇撇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说你不好。”

黎若芙冷哼一声,“最好是!”

疑团重重不得解,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现在没办法对苗太后下手。她能感觉到,苗太后与她,或者说,苗太后对整个薛府,势必都有某种东西在其中牵连。

事出有因,就像柳盈不会无缘无故毒杀薛听瑶。苗太后这么关注自己和薛家,也一定是有理由的。

黎若芙突然懊悔,自己从前为何不多问两句,好歹把祖上的事搞清楚了,也不至于现在毫无头绪。

当初父亲只说祖父疲劳过度,殁于任上。祖母随之去了,其余兄弟姊妹分家,薛家宗族彻底四分五裂。如今深思,这其中的可疑之处就太多了。

先帝驾崩,新皇即位。薛家世代忠良,留下的先帝旧部也势必会愿意辅佐新帝。可问题也在这里,荆时商登基后,薛家旧部非但没有在朝廷之中鞠躬尽瘁,反而相继而殁。

黎若芙思及此,隐隐约约摸出了几分门道。苗太后、荆时商与薛家旧部,是否存在何种渊源?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总而言之,苗太后是必须要查的,可她也正苦于没个路径去查。

“你想查太后?”

黎若芙眼皮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二人竟不谋而合,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时候,黎若芙也不再遮掩,想着今夜她与荆誉衍,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坦诚相见”了。便直白道:“没错。”

荆誉衍眉梢轻抬,悠悠道:“当着我的面说要查我的母妃?黎姑娘胆子不小。”

黎若芙梗了片刻,“王爷的意思是要站队咯?”

两人对视半晌,原以为会擦出电光石火,岂料一道清浅的笑声打破沉寂。

黎若芙蹙眉问道:“你笑什么?”

荆誉衍不语,却笑得很好看,甚至于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勾人摄魄。在这之前的今夜,都未曾表露过。

“站队。”荆誉衍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你想让我站哪边?”

黎若芙没好气道:“您爱站哪边站哪边,反正无论对面站着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荆誉衍笑意不减,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你都这么说了,我可不敢再站在你对面。不然恐怕连个全尸也不给本王留。”

这话说得严重,带着玩笑意味,可偏偏是从他自己口中道出来的。

黎若芙斜斜地睨他,寸步不让地反讽道:“王爷说笑了,知道臣女要查您的母妃还愿意大义灭亲,可谓气度不凡。”

这样讽刺一番,荆誉衍却没有半点恼怒之意,依旧好脾气地给她添茶。

“别说大义灭亲了,就算是赴汤蹈火,本王亦在所不辞。”

荆誉衍为她赴汤蹈火?简直是荒诞不经。自从她回来,荆誉衍是不与她吵了,也不闹了,变得更神神叨叨的了。

黎若芙并不领情,呵笑道:“王爷这张嘴哄骗了不少小娘子吧?”

“非也非也,此言乃本王的真心话,只对你一人说过。”

黎若芙惶恐,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只觉得坊间传言果然是不假的。凭荆誉衍花言巧语的功夫,被安个“风流王爷”的名头还是不冤枉的。

夜更深了,风愈来愈大。黎若芙肩上的披袄被风吹落一角,她还没从荆誉衍方才的语出惊人中缓过来。

荆誉衍瞧见了,作势倾身要将她滑落的披袄拉回去,“不如我们进殿说吧,外面风也太大了些。”

黎若芙向后仰了仰,避开了他的手,又迅速自己把披袄拉好。“不必,王爷还有什么要说不妨一并告知。”

荆誉衍眸光一沉,手停在半空中,他捻了捻指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他想了想,“苗太后我可以帮你查,但即便是我,也有诸多限制。恐怕是没那么容易的。”

黎若芙点点头,荆誉衍能帮她于她而言自然是雪中送炭,“我知道,此事也急不得。”

“你想往哪方面查?”

荆誉衍问她,黎若芙沉吟片刻,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把寒酥的新消息分享给他。看在他竭力相助的份上,黎若芙大发慈悲地告诉他,“对了,有一件事。我怀疑寒酥不仅仅事关柳贵妃,与苗太后也脱不了干系。”

“怎么说?”

黎若芙一五一十地将太后殿中所见所闻告诉他,又挑了陈老嬷的话转述。这才把事情解释清楚。

荆誉衍听罢,冷笑道:“此事确实比想象中棘手,我竟不知太后也参与了。”

“所以我比较倾向于两个方面,第一是查太后与寒酥的关联。不管寒酥是柳贵妃还是太后下的,总该有个拿货渠道才是。我不觉得宫中有人能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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