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从每一个窗口喷涌而出,红色的火焰一浪接着一浪,每一浪都裹挟着一种低沉的呜咽般的声音。
楼梯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红裙子,扎着马尾辫,清秀的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表情。
她旁若无人地在火中旋转着,手臂伸展开来,脚尖点着地,像一只在灰烬里开屏的孔雀。
女孩的嘴唇微动,她正在小声地哼着歌谣:
“摇呀摇,烧呀烧,灰烬堆里睡个觉。哭声钻进砖缝里,火苗盖上小被子。妈妈不找,爸爸不喊,没有门铃,没有钟,一觉睡到大天亮。”
“林婉!”沈平常站在楼梯口,热浪扑面而来,她撑开伞护住自己和身后的周周。
黄鹤楼曾经说过,只要是有记忆的魂魄,她都可以用这盏灯和对方交流。只要有足够的刺激,就可以到达她的记忆最深处。但前提是……对方是有魂魄的。
火魅恍若未闻,并没有停下来。
她的脚尖在烧焦的地板上划出弧线,裙摆在火光中翻飞,像是要从这栋燃烧的楼里飞出去。
“红裙子的姐姐!”周周从伞里探出头来,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周周最后的心愿是……救下这个红裙子女孩。
黄鹤楼说过,周周必须完整地看到这一切,她的执念才会消除。所以沈平常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让她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亲身经历这一切。
火魅终于停了下来。
她歪了歪头,看向门口。那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却没有焦点,像两颗被烧空了的珠子。
“是你呀。小客人。”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又来啦。”
周周紧张地握住了沈平常的手。沈平常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火魅看了看周周,又看了看沈平常,咧开嘴笑了:“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沈平常深吸一口气。看来对方是可以正常交流的。
她试探性地问:“你叫林婉,是吧?”
火魅皱了皱眉:“我是林婉。”
“你还记得之前的记忆吗?你曾经两次葬身火海中。一次是1998年,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火魅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拧在一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我不知道。”
“你其实是死在了1985年的夏天,对不对?那会儿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火魅的声音尖锐起来,周围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
沈平常没有后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朝林婉走近了几步。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笑脸。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
“这是你。这是你爸爸妈妈。”
火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认识他们?”
“嘻嘻……不认识。”
“你再仔细看看呢。”
火魅又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目光钉在照片上,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东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你爸爸妈妈。”沈平常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爸爸妈妈……”火魅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空洞,“爸爸妈妈……嘻嘻……我没有妈妈!我也没有爸爸。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场大火里!”
她的情绪在这瞬间开始失控起来,她发出剧烈的笑声。成堆的火焰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像猛虎一般朝沈平常扑去。沈平常连忙举起伞挡住那火花,将周周护在身后。
“林婉!你认识他们!你只是忘记了,你失去了记忆!”
“啊——”火魅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
好时机。刺激足够了。
沈平常挡住最后一个攻击,迅速将周周收进了伞中。她高高举起灯笼,一只只幽蓝色的蝴蝶从灯笼里飞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涌向火魅,将她层层包裹。
火魅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火焰在蝴蝶的缠绕下渐渐熄灭,与此同时,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
一道幽蓝的光芒从灯笼里扩散开来,吞没了整栋楼,吞没了火光,吞没了所有声音。
整个燃烧的世界瞬间变得安静了。
沈平常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窄巷子里。
现下的阳光极好。
墙上爬着牵牛花,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慢悠悠地舔着爪子。远处传来了自行车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子和炒菜的味道。
这正是八十年代的夏天。
但沈平常此时只是个记忆的旁观者,她碰不到任何东西,也无力改变什么。
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刚放学,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婉。
沈平常一眼认出,她正是照片上的林婉。
1983年,冬日。
林建国从厂里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四个小时。
他进门甚至忘记换鞋了,鞋底上的泥水在客厅的水泥地上踩出一串脚印。但他也没在意,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嗯……好像是白菜炖豆腐?
沈平常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味道。
以前学校食堂每到中午就弥漫着这股气味,她吃到后来实在吃伤了,一到饭点就想吐。妈妈知道后,便每天中午做好菜,亲自送到学校来给她吃。
她想起了妈妈,眼眶不由湿润了。
母亲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丈夫的表情,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就走了过来。
“怎么了?”
林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里里外外都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的声音很低,“裁的人里面……有我。”
赵秀兰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补偿金给了三个月工资。”林建国努力让声音镇定,“过了年……我再找活干。”
那天晚上,小小的林婉被一阵压抑的声音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父亲正坐在桌前,他的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插在头发里。母亲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肩胛骨。
“会好起来的。”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大不了……我再去多接点活。”
“你已经够累了。”
“婉儿还小,正是用钱的时候。”
林婉听见自己的名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看见母亲的手从父亲肩上滑下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像摸一个小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还看见父亲用手捂住了脸。
“我对不起你们。”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带着点哭腔。
林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悄悄把门关上了,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打着梧桐树,林婉觉得有些害怕。
1984年春天。
母亲开始上夜班了。
白天她在街道的裁缝铺做工,缝纫机从早踩到晚,做不完的活她也会带回家继续做。晚上呢,她会接着去一家小饭馆洗碗,回来的时候手指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洗洁精的味道。
林婉放学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母亲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旁边堆着没熨完的衣服,熨斗还插着电,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她赶紧把熨斗的插头拔掉,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等。
她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写着作业。
有一次母亲睡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醒过来。她睁开眼看见林婉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慌忙去看墙上的钟。
“几点了?婉儿你吃了吗?”
“吃了啦。”林婉把搪瓷缸子递过去,“妈妈,你快喝口水。”
母亲接过缸子,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她看着缸子里的水,又看了看林婉。
“是你自己烧的水?”
“嗯!我用蜂窝煤炉子烧的。”林婉有些得意,“你教过我一次的。”
赵秀兰没有说话。她把缸子捧在手心里,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妈?”林婉凑过去看她,“你咋不喝啦?”
“没事。”母亲抬起头,对女儿笑了笑。她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眼白上还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是她多日疲惫留下的印记。
林婉突然有点难过,“妈妈,你歇一会儿吧。”
“不累。”母亲又笑了一下,“妈妈一点都不累。”
林婉趁母亲去厨房的时候,来到缝纫机前,把堆着的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学着母亲的样子去熨。
熨斗很重,她有点拿不住,但她还是咬着牙坚持住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谁让你动的?”
林婉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熨斗差点脱手:“我……我想帮忙……”
母亲走过来,用力地将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紧到林婉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妈妈不用你帮忙。”母亲的声音闷闷的,在她头顶响起,“你好好念书就行。”
“可是妈妈……你太累了……”
“我不累。只要你上学有出息,妈妈不觉得辛苦。”
她又补了一句,“这都不是你小人家该干的活。烫到了还得去医院。”
林婉低下头,
她觉得妈妈好像是在说……
家里已经够难了,你不要再添麻烦了。
1984年,秋天。
林婉捡到那只猫的时候,是九月底的一个傍晚。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经过垃圾桶旁边时,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叫声。她蹲下身来,竟然看见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正缩在一堆垃圾里,身上沾着烂菜叶和泥水,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肚皮一鼓一鼓地喘着气。
“猫猫,可怜的猫猫。”林婉将小猫抱起,温柔地抚摸着小猫的脊背,“你的妈妈去哪了?她不要你了么?”
她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家里的情况。想起母亲越来越瘦的脸,想起父亲越来越沉默的饭桌。想起……买菜时母亲在菜摊前站很久,最后只买了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
她站起来,将小猫放了回去。
“喵……喵喵……”
小猫又叫了两声。
林婉咬了咬嘴唇,只得又转过身去,把小猫捧了出来。这猫可真小啊,好像只有她手掌大,浑身发抖,毛都黏在一块了。但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的时候,林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把小猫揣进了包里,一路小跑回家。
妈妈应该会喜欢的。妈妈以前养过猫,她说过,她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只橘猫,天天趴在床上和她一起睡觉。
当林婉推开家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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