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止于此。”
姜含光拿指尖点了点自己眼下:“不止是现在装睡,从前每个晚上,您应当都睡得不大好吧。是有梦魇缠身么?”
谢承影道:“还行,失眠是老毛病了,没事儿干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睡得晚醒得晚,黑眼圈必然有。这你也要管?”
姜含光道:“师尊一回答问题就这样连连反问耍赖皮,好没意思。”
“我本来就很没意思,你不应当是第一天知道。”谢承影依旧倚在床头不动,“你究竟想问什么?直说吧。”
“是方才那群人在秘境门口讨论的东西,还是真的只是想了解失眠问题?”
正准备装作自己没听到讨论的姜含光:“……”
她道:“我两者都选。”
谢承影道:“胆子挺肥。”
“师尊都要和我一起去姚家查案了,我了解了解您的过去又何罪之有。”姜含光觉得糕点好吃,又伸手从糕点盒里抽了一块,“她们说得玄乎其神,我好奇。”
谢承影道:“问寻短见的人为什么寻短见,不愧是记忆尽失的神秘孤女。”
姜含光道:“我本打算忍住不说,彰显我的道德水平,奈何您不让我演戏,我也就只能戳您伤口了。”
一阵沉默,谢承影眯起眼睛:“我发现你很喜欢顶嘴。”
顶嘴……?
好一个长幼尊卑尽数体现的词。
姜含光眼神如炬,恨不得揪起谢承影的两边脸颊,将她这张讨人厌的脸撕碎。
放在以前,谢承影敢在吵架中将她判为“顶嘴”,她下一秒就会努力争取让谢承影断手断脚,一整个月都离不开拐杖。
“师尊这话就太不中听了。”她静静地说。
谢承影察觉到她心情的不悦,抿了抿唇,也不知存的什么心思,总之没再挑衅。
“她们说的一点也没错,我那一天晚上就是跳河了。”
说话的人从榻上坐起,咬着发带,随意将头发束了一半,闲闲道:“跳河了,被捞起来,第二天还要继续出任务,又因为力不从心,被邪祟夹攻,留了一身不可痊愈的伤疤。”
“从此以后呢,为师就成了修真界的大笑话。”
她看样子不打算再继续装睡,两手一撑,站到地上,将姜含光面前的糕点盒收走:“不过,笑话不笑话的,我倒是不太在乎,反而是她们,总觉得我这副样子乃故作坚强,好会为我加戏——这糕点是我的,不许多吃。”
眼见高点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姜含光抗议:“你堂堂玉河长老,缺这一盒糕点?”
她最爱吃花糕、豆糕,从前不仅常常吃,还常常做。做好的糕点在云极里分一分,作练功后的小食。
只可惜整个宗门都跟谪仙人别无二致,除去姜疏,再无她人对糕点感兴趣,姜含光吃多又容易发腻,有一次趁谢承影前来比剑,将剩余的糕点都塞给了她。
她至今都记得谢承影那时说的话。
——“噫,太甜了,我才不要”。
年少的姜含光被这句话气得火冒三丈,在之后的比剑中狂扁她一顿,逼她把一整盒糕点都带回去吃完,如有剩余,下一顿狂扁伺候。
最终自然是谢承影不情不愿地照做。
天可怜见这不懂得珍惜美食的家伙,竟有一天也会吝啬自己的糕点。
“缺。”谢承影道,“点斋阁出品,我亲自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买到两盒。”
点斋阁是玉河附近一带最出名、最昂贵的手工点心铺。
姜含光问:“师尊,你喜欢吃糕点?”
“谈不上喜欢。”谢承影将糕点端到架子上放好,还是那副论调,“太甜。”
“那?”
“只是偶尔尝一尝。”
姜含光眉心出现一点阴云,本能觉得这种解释不可靠,还想再问,就又被谢承影的动作打断了。
“我们明日就启程去姚家。”谢承影走近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方寸之间,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她面上擦过,“我已向宗主报备,她同意了。”
姜含光被她这莫名的贴近逼得倒退一步,谢承影却自如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绕到她背后,单手拎起搁在剑托上的问仙,将剑抱进自己怀里。
这个举动令姜含光嗅到一丝危险气息,她和谢承影无声相望了一会儿,心跳得一声比一声快。
她摸不透谢承影接下来的动作。
回忆先前经历,她对身份的掩藏确实算不上精密,谢承影作为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人,能看出她身份的几率也不小。
时间凝着,每一刻的沉默都像是一把小刀,落在骨缝里,细细刮着脊髓,令人情不自禁打寒颤。姜含光想,她倒宁愿谢承影立刻暴起,要斩复活的旧仇于此地,也比这样什么都不说,叫她自己猜测心思要好。
她歪了一下脑袋,道:“师尊此举是何意?”
谢承影看她:“还能有何意?你挡道了——怎么?你还想碰这柄剑不成?”
姜含光就侧身给她让路。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谢承影刚走两步,就头也不回地对她下达了新的指令,“我要藏剑,这不是你能看的。”
全天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在需要旁人回避时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目的了。
姜含光为谢承影陈述的事而不悦,有心抗拒,可她不动,谢承影便也不动,非要她听话不可。
又过了一阵,姜含光承受不住这种她十成十心虚的对峙,主动回了房间。
“门关上。”外面传来谢承影的声音。
反正注定看不到什么,关与不关无异。姜含光悠悠拉上木门。
谢承影不再言语,取而代之的是“咔哒”一声轻响,木质装置平滑滚动开来,密室大开。
大多仙君府中都设有密室,谢承影有也不令人意外。姜含光确定自己没法钻出窗户偷看,就退后一步,无所事事地坐到榻上,和满屋杂物遥遥相望。
她禁足这几日收拣了些,但都是谢承影的东西,她也不敢妄动,该乱的,还是随它们乱去了。
姜含光又坐了一会,从袖子中掏出那枝迟不恙的梅花。
迟不恙死了,梅花却依然没有凋零。
邪祟该怎么伪装成完全不出纰漏的凡人仍是未知,邪祟为何能像模像样地使用灵力也依旧是谜题。
而一切不得而知的事情、一切美好的回忆,都随着迟不恙的死而化为齑粉,供养这一朵红梅了。
姜含光害怕哪天迟不恙的法术也失效,她留下的遗物便一并消失,抬手又为花枝上了一道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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