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这里的蚊子四季常青
蒋承骁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他跳下后斗,腿照例发软,但已经不骂了。他攥着裤兜里的东西,快步往老宅走。
许知行正蹲在院子里的染锅旁边,手里夹着一片刚捞出来的青绿色玉米皮,对着光看颜色。
“回来了?”许知行头也没抬。
蒋承骁从兜里掏出创可贴和护手霜,朝桌上一扔。
“工伤补贴,从我工时里扣。”
许知行拧开护手霜的盖子,凑近闻了闻。最便宜的蛇油膏,一股药味。但他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试了试,油脂很厚,能护住皮。
“管用。”他拧好盖子。
蒋承骁没看他,走到门口,把一个塑料袋从裤兜里摸出来,随手搁在门槛旁边。
“这是什么?”许知行看了一眼。
“路上捡的。”蒋承骁面不改色,“不知道谁掉的,扔了可惜。大小你看合不合适。”
许知行弯腰把袋子拿起来,打开。
一双黑色的胶底布鞋。
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帮上的标签。
三十九码,正好是他的尺码。
许知行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已经转过身,蹲在墙角磨卡尺去了,背影挺得笔直,耳朵尖微微发红。
许知行没说什么。他脱掉那双快磨穿的草鞋,把布鞋穿上。
胶底踩在泥地上很稳,脚掌被包裹住的感觉很踏实,比草鞋舒服太多了。
“还行。”许知行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
蒋承骁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镇上杂货铺门口那个人的事,他没提。脑子里那个画面太短了,黑色办公桌、铜牌上的字母JC,还有一股檀木混烟草的味道。什么都没看清就碎了。
想不起来的东西,先不想了。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屏风。
第一扇屏风已经编到一半了。
框架上,《千里江山图》的远山部分开始成型。层层叠叠的青绿色山峦从底部往上延伸,颜色从淡到深,像有雾气在山中间流动。玉米皮的天然纹理在光线下有种独特的质感,既像丝绸又像宣纸,跟传统的绢本完全不同。
许知行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
早上六点开始,一直做到晚上八九点。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停手。
他的手指在经纬线之间穿来穿去,一根一根地拉丝、压丝、穿丝。左手按住经线,右手送纬线。每一根的位置偏差不超过一毫米,颜色深浅的过渡全靠不同色调的丝交替排列。
蒋承骁跟着他的节奏转。
泡料、捞料、撕丝、分类、上框、绷线。所有粗活他全包了。
他搞的那套编号系统这几天又升级了一次。颜色标注从简单的符号变成了色卡,他用剩下的染料在木片上涂了色样,贴在每个竹筐外面。许知行伸手就知道拿哪筐,连看都不用看。
但蒋承骁越来越不对劲了。
中午,许知行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蒋承骁端着锅从厨房出来,又盛了一碗,啪地搁在他面前。
“锅里多了,倒了浪费。”
“我吃饱了。”
“你一个成年男性,半碗饭够干什么的?热量不够,下午手会抖,影响精度。吃。”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把碗端起来了。
晚上九点多,许知行还在框架前编织。灯泡的光很暗,他眯着眼,手指在线间穿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蒋承骁走过去,伸手把许知行手里的针拿了下来。
“干什么?”许知行皱眉。
“天黑了,光线不好,强行干活影响精度。明天再说。”
“我还能做半小时。”
“你的手在抖。”蒋承骁指了指许知行的右手。
许知行低头看了看。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动,是长时间重复动作造成的肌肉疲劳。
“休息。”蒋承骁把针放在桌上,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知行张了张嘴,没再继续坚持。
第二天早上,许知行换创可贴的时候,蒋承骁站在旁边看着。旧的创可贴揭开,食指上的裂口又多了一道,渗着血水。
蒋承骁皱着眉,一句话没说,拿起那瓶蛇油膏走过来,直接抓过许知行的手就涂。
“我自己来。”
“闭嘴。”
蒋承骁的手指捏着他的指尖,力道放得很轻,把药膏一点一点抹进裂口里。涂完了还不撒手,把每根手指都检查了一遍。
“中指这块也快裂了。”蒋承骁说。
“正常磨损。”
“你少拿这四个字糊弄我。”
许知行没说话。
蒋承骁把药膏盖好,把创可贴一条一条帖上去,最后才把手放开。
这些举动,蒋承骁都给自己找了理由。
热量不够影响精度。光线不好影响精度。手指受伤影响精度。
全是技术理由。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理由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他不是在乎精度。
他是在乎那双手。
直播继续进行。许知行每天播两个小时,展示屏风的进度。
粉丝数涨到了五万。每场直播在线人数轻松破万。
观众们像追连续剧一样守着看。弹幕里甚至有人开了个“千里江山图完成度”的投票贴,每天更新进度条。今天百分之十二,明天百分之十四,涨一点就有一群人在评论区欢呼。
蒋承骁在直播间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他虽然一直戴着口罩不露脸,但观众已经把他当成了固定角色。他嫌弃地拍灰、用卡尺量材料、给许知行递水被拒绝然后黑着脸把水杯放在手边,这些画面全被截成了表情包,在评论区满天飞。
有个粉丝做了个合集,标题叫“品控总监的一百个嘴硬瞬间”。播放量两万。
那天的直播,许知行编到了一个很难的部分。
画面上是一棵松树的枝干。松枝要做出向外伸展的姿态,最细的枝梢只有一根玉米皮丝的宽度。一根丝要从主干分出来,拐一个弧度,固定在旁边的经线上。
许知行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根丝差点被拽断。
一只手从镜头外面伸过来。
蒋承骁的手指稳稳地按住了那根丝,让它不会回弹,也不会滑脱。
许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承骁没看他,眼睛盯着那根丝。
“你继续穿丝。”他只说了五个字。
许知行低下头,小心地把那根丝穿过经线,绕了一圈,固定住。
蒋承骁的手一直没松。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许知行把整根丝全部编好。
弹幕先是一片省略号。
然后炸了。
【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
【我截图了我截图了这一幕太美了!】
【这画面比千里江山图还好看啊。】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编。
蒋承骁收回手,退回镜头边缘,重新坐下来磨竹条。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天晚上,许知行的账号涨了一万粉,还上了本地热搜的尾巴。
“山月清”的品牌方也在关注这场直播。
他们的法务部还在核实举报信息,但运营团队已经坐不住了。屏风的进度照片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几百次,评论区全在问“这个屏风我在哪能买到”。
品牌方内部开了一场会。法务说要谨慎,运营说这是个巨大的宣传机会,错过了就是损失。
会议没有结论。但那个举报的事,明显被搁置了。
晚上收工。
许知行把手指上的创可贴撕下来,换新的。旧创可贴的纱布部分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食指和中指的裂口比早上又多了两道。
蒋承骁看着他的手指,脸色很难看。
“你的手再这样下去,会留疤。”他的声音闷闷的。
“疤?”许知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正好,以后不用买指纹锁了,反正指纹都磨没了。”
蒋承骁没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副指套。灰白色的棉布指套,五个指头的,看着不新,但很干净。
“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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