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的直播间粉丝突破了八万。

屏风第一扇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画面上,远山的青绿色层层递进,松树的枝干从山石间探出来,水面的浅蓝色带着若有若无的波纹。每天直播两个小时,评论区的人像追剧一样蹲着看。

有个粉丝建了个群,叫“千里江山图进度追踪”,每天截图做对比,分析许知行今天编了哪座山、用了什么颜色。

几个手工艺圈的大V开始转发许知行的直播片段,有人写了一句评价:“这是我见过最有创意的非遗传承方式。”

许知行不在乎那些评价。

他在乎的是,品牌方已经两个星期没打电话了,后续的款项也没到账。

他觉得合作可能黄了。

但他没有停手。做出来的东西摆在那,什么举报都是废话。他不信那个道理不成立。

蒋承骁看出他有心事,是吃饭的时候看出来的。许知行平时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很规矩。但这几天他扒饭的速度快了,嚼东西的时候目光会定在某个地方,明显在想别的事。

“品牌方那边怎么了?”蒋承骁问。

“没怎么。”

“没怎么你饭都不好好吃?”

“我在赶工。”

“赶工跟吃饭有什么关系?嚼慢点,小心噎着了。”

许知行没理他,端着碗走回框架前面继续编。

蒋承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没再追问。

问不出来就不问了,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帮忙。

从那天起,蒋承骁每天的工作量又涨了百分之三十。泡料从两筐加到三筐,撕丝从三百根加到五百根。色号标注系统再次升级,从色卡变成了带编号的色板,连深浅渐变的过渡色都标了出来,一共三十二种。

许知行不用低头找料,不用自己泡料,不用检查经线,只需要坐在框架前面,一根一根地编。

他的全部精力,终于可以放在最核心的事上。

但蒋承骁还是觉得不够。

他开始偷偷学编织。

每天晚上,等许知行睡着了,蒋承骁就从角落里翻出那本手工编织大全。他不敢开灯,灯泡亮起来许知行一定会醒。他用手机手电筒的光,调到最暗,照着书一页一页地翻。

第十二页,平纹编织,最基础的编织方法,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蒋承骁找了些边角料,坐在堂屋的地上,借着月光和那点手电筒的光,开始练。

但他的手指太粗了,玉米皮丝在他手里不听话,要么穿歪了,要么拉太紧断了,要么压错了位置。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把编废的东西扔在地上。

重来。

又废了。

再重来。

第一个晚上,他编废了十几片玉米皮。

第二个晚上,废品降到了八片。

第三个晚上,五片。

一个星期后,蒋承骁能做简单的平纹编织了。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跟许知行的作品相比,就像小学生跟大师的作业。但至少是成形的,能看出来是编出来的而不是揉出来的。

他没告诉许知行。

不过许知行发现了。

手工编织大全的第十二页被折了角,上面还沾着游标卡尺的铁锈印。角落里多了一堆编废的玉米皮碎片,剪口参差不齐,有些还带着血,是蒋承骁手指上的针眼被玉米皮的毛刺刮破了。

许知行没有戳穿。

他等蒋承骁出门去泡料的时候,把那些废品收了起来。

歪歪扭扭的编织片,正好可以塞进屏风框架的夹层里当填充物,增加厚度,还能隔音,物尽其用。

下午开直播。

许知行编到了第一扇屏风最难的部分——水面倒影。

山在上面,水在下面,水里的倒影要跟山对称,但颜色要比山更淡,还得有波纹的扭曲感。这意味着他需要同时操作五种颜色的玉米皮丝,两只手根本不够用。

他试了两次,第二根丝总是在他穿第三根的时候滑脱。

“需要帮忙吗?”蒋承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用……”

许知行还没说完,两只大手已经从他两侧伸了过来。

蒋承骁站在他身后,左手按住第二根丝,右手压住第四根,力道很稳。

许知行的后背感觉到了一片热度。

蒋承骁比他高大太多,从后面伸手过来的时候,几乎是半环着他的姿势。

许知行愣了一秒。

“继续。”蒋承骁说。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低沉,带着呼吸的震动。

许知行低下头,开始编。

左手按线,右手送丝。穿过第一根,绕过第三根,压住第五根。每一步都精准。

蒋承骁的手一直没松。他的手指按在丝上,完全不抖。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块画面上工作。一个编,一个固定。动作之间的配合没有任何语言,全靠节奏。许知行穿完一根,蒋承骁就自动换一个位置按住。

蒋承骁能闻到许知行身上的味道。草木灰,玉米皮的清香,还有一点蛇油膏,混在一起,说不上来的好闻。

他的心跳越发快了,不是累的。

蒋承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好了。”许知行把最后一根丝固定住,“可以松手了。”

蒋承骁收回手,退回镜头边缘,坐下来,拿起砂纸开始磨竹条。

脸朝着墙,不让镜头拍到他的表情。

弹幕已经不可收拾了。

【复合肥小哥从后面伸手过来的时候我心脏骤停了。】

【这默契是怎么练出来的?对一下眼神就知道怎么配合?】

【品控总监好像害羞了,他把脸转过去了!】

许知行看了一眼弹幕,关掉了直播。

晚上,许知行做了红烧排骨炖笋干。

排骨是用三个竹编收纳篮跟张婶换的。张婶的儿媳妇在直播间关注了许知行,知道那些篮子在网上卖一百多一个,主动找上门以物换物。于是三个篮子换了三斤精肋排和一棵大白菜。

笋干是之前晒好的,泡发切块,跟排骨一起炖。

许知行在锅里多放了一小块冰糖。这块冰糖是从刘姐送来的那箱旧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忘了拿出来的。硬邦邦的已经发黄了,但洗干净切碎扔锅里,化了就没问题。

排骨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冰糖提了一点甜味。

两人坐在桌前。

蒋承骁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突然开口。

“许知行,你以前在许家的时候,都做什么手工?”

许知行嚼着排骨,想了想。

“什么都做。木工、金工、编织、缝纫、陶艺。地下室里有一套完整的工具。”

“他们不让你做?”

“不是不让,是不理解。”许知行的语气很平淡,“许文杰来了之后,他们把地下室改成了健身房。工具全扔了。我花了十年收集的材料和工具,一个晚上清空了。”

蒋承骁放下了筷子。

“你就看着他们扔?”

“我不在。出差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地下室已经清完了。”许知行夹了一块笋干,“钳子、锤子、手锯、雕刻刀、缝纫机……三百多件。他们叫了收废品的来,论斤卖的。”

蒋承骁的手攥紧了。

“我在那个家里唯一有价值的时候,就是帮他们修东西的时候。”许知行继续吃饭,“空调坏了找我,水管漏了找我,车的音响有杂音也找我。修好了,一句谢都没有。修不好,就说我是废物。”

桌上安静了几秒。

蒋承骁咬着牙问:“所以你从那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许知行指了指墙角的铝合金箱子。

“带了啊,那边的箱子。”

“里面装的什么?”

“工具。”许知行说,“走的时候,衣服一件没拿,钱一分没要。但地下室最后剩的那套工具,我偷偷装了一箱。那是我唯一带走的东西。”

蒋承骁看着墙角那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箱子的边角磨出了金属本色,锁扣上有划痕,盖子上沾着泥点。

他沉默了很久。

“以后,”他的声音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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