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拈起三根降真香,点燃插入香炉,又看向林晚。
“灵境之中,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你是林晚,你是‘现在’。保持灵台一点清明,我会尽量引导你。如果感觉无法承受,或者有东西试图拉扯你,就默念你自己的名字。”虚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晚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用力点点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阿杰走到圆圈外,面对卧室门的方向站定,手里拿着天蓬尺,被他反手握在身后。他冲虚乙点点头,示意准备就绪。
虚乙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低沉的吟诵声中,他左手掐诀,遥遥对着香炉一指。
三缕极细的烟,袅袅升起,却不立刻散开,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林晚头顶上方缓缓盘旋、交织,渐渐形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缓慢旋转的烟云。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分。不是灯灭了,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明亮”被抽离了。三面悬空的青铜小镜,镜面微微震荡,映照出的景象开始扭曲、流动。
林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坐在一艘静止的船上,却感受到了水波的摇晃。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并非一片黑暗,反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破碎的光影碎片——老房子的门槛,阳光下的藤椅,一双布满皱纹、却很温暖的手在纸上写着什么……
“凝神,勿随念走。”虚乙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直接响在她心底。
她赶紧收敛心神,努力默念着自己的名字。
虚乙盘膝坐在香炉正后方,双目微阖,双手置于膝上,掌心向天,左手拇指轻轻按在右手腕脉门处。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悠长缓慢,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头顶那旋转的烟云连接在了一起。
灵境,开启了。
周围的景象已经变化。他们仿佛站在一个空旷、没有明确边界的地方。地面并非实体,而是一片不断缓慢翻涌、粘稠如泥浆的暗红色,仔细看,那“泥浆”的深处,似乎凝结着黑褐色的血块,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视野的“上方”是同样暗沉、压得很低的“穹顶”,没有光源,却弥漫着一层病态、惨淡的红光,勉强勾勒出这片空间的轮廓。
最触目惊心的,是正前方。
一个柜子。
但绝非林晚卧室里那个深褐色的老式衣
柜。它更大,更笨重,木质呈现出一种近乎**的、不均匀的暗红褐色,仿佛被反复浸染、干涸了无数遍的血液涂抹过。柜体表面布满了深刻的划痕、抓挠的印记,以及一些意义不明、仿佛用指甲或利器刻下的扭曲符号。柜门是**的,此刻紧紧闭合,但门缝处,正汩汩地向外渗出粘稠的、颜色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在地面翻涌的暗红“泥浆”上,并未融合,而是像有生命般蜿蜒流淌,勾勒出诡异而痛苦的图案。
地上流淌着鲜血——或者说,是这片空间本身,就在不断地“渗出”鲜血。它们从虚无中渗出,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又彼此纠缠,最终都似乎受到某种吸引,缓慢却坚定地流向那个血色柜子的底部,被其吸收,或是成为其一部分。
冰冷。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温度感知。空气中充满了绝望、痛苦、以及一种被长久禁锢后发酵成的疯狂怨毒。
这不像是简单的怨灵地缚,这像是一个‘巢’?或者一个‘祭坛’?
就在这时,那血色的柜门,突然震动了一下。
“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柜子内部传来,与现实中听到的如出一辙,但在这里,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仿佛撞在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柜门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和符号,开始蠕动起来。不是真的在动,而是有暗红色的光影在其中流转、重组,像是沉渣泛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木头的“记忆”深处浮现。
光影逐渐凝聚,在左侧柜门靠内的位置,汇聚成一行歪歪扭扭、却笔画清晰的暗红色字迹:
“看见你了”
字迹与林晚描述的、与她奶奶一模一样的字迹,别无二致!但那暗红的色泽,那几乎要滴落下来的粘稠感,却赋予了这行字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邪异。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变化并未停止。
那行字迹仿佛只是一个引子,或者说,一个“签名”。在这行字的周围,更多的暗红光影从木纹、从划痕中渗出,迅速蔓延、交织,开始形成一幅幅破碎而连贯的画面。画面并非静止,而是像浸了血的老旧胶片,断断续续、闪烁不定地播放起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不是林晚的家,更像是一间老式单位的宿舍或者库房,墙壁斑驳,堆着杂物。那个血
色柜子就立在墙角,颜色似乎没那么暗沉,但样式一模一样。一个穿着几十年前旧款式工装、背影佝偻的老人,正颤抖着手,用一支毛笔,蘸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柜门内侧的木板上,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写完后,他瘫倒在地,画面模糊、扭曲,最后只剩下一双浑浊眼睛里凝固的绝望。柜门缓缓关闭,将那片黑暗和绝望封存。
画面闪烁,切换。
还是那个柜子,背景似乎换了地方,但依旧陈旧。这次,是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她脸色惊恐万状,拼命拍打着紧闭的柜门,嘴巴大张,似乎在尖叫,但画面没有声音。然后,柜门猛地从内部被撞开一道缝,一只青灰色、布满黑色血管的手伸出来,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她一点点拖了进去……柜门轰然关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柜门底部缝隙里,缓缓淌出一滩粘稠的、发黑的血液。
接下来又出现几个画面,每一幕画面闪过,那血色柜子散发出的怨气、血腥气和邪异感就浓重一分。它像是一个贪婪的吞噬者,不断吸收着与它接触者的恐惧、绝望、乃至生命和某种“供奉”。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那些地上的“血流”,仿佛就是这些被吞噬之物转化而成的污秽精华。
林晚已经看得浑身冰凉,几乎麻木。这些画面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而当最后一幕画面开始浮现时,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画面里,是一个她熟悉无比的地方——奶奶老家那间光线昏暗的堂屋。时间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奶奶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背对着画面,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深褐色的木匣子,正是林晚记忆中那个总是锁着、不让她碰的木匣!
奶奶似乎在低声啜泣,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她颤抖着手,打开了木匣,奶奶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藤椅里,木匣从她膝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匣子没锁,盖子翻开,里面有一个人形雕刻的像体,具体是什么,没有看清。画面到这里,剧烈地闪烁、扭曲,像是信号极差的电视,最后“啪”地一声,彻底碎裂成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灵境粘稠的空气里。
线索缠绕至此,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浸了水的毛线,越理越乱,越揪越紧。虚乙望着眼前潦草的关系图——林晚、奶奶、血字、旧衣柜、摊主、木
匣、灵境中的血色与契约幻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本来想着,凭自己和阿杰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抽丝剥茧,总能把这离奇又惊悚的谜团破开,哪知道越想深入,牵扯出的似是而非的线索和可能性就越多,如同陷入一片看似有路、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空的泥沼。血亲诅咒?古老邪器?代偿契约?每一种推测都有蛛丝马迹支撑,却又都显得牵强,无法圆满解释所有现象,更找不到干净利落的解决切口。
虚乙揉了揉眉心,没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出祖师昔日的告诫。那是在一次他依赖请神之力,侥幸解决了一桩棘手阴债后,祖师于静中显化,并无苛责,只是语气平淡却沉重:“尔等路径,终是借力。借力可渡险关,却难明真道。日后历练,当以己身智慧为先,勘破虚妄,直指本源。非山穷水尽,不得已时,勿轻启上尊。依赖成性,则灵台蒙尘,再难照见真实。”这话他一直记着,随着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体会到其中深意。请神固然是捷径,是强大的倚仗,但若事事依赖,自身的感知、判断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便会停滞不前,甚至退化,更容易被复杂表象迷惑,看不清最简单直接的真相。
可眼下……虚乙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回想卧室里那虽然被暂时压制、却依然散发出不祥空洞感的衣柜。林晚惊惶疲惫的脸在她临时落脚的酒店房间浮现。不能再拖了,每过一夜,她的心神就多损耗一分,那柜子里的东西虽然被封着,但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异变。而他们,似乎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的思虑之墙面前。
“罢了。”虚乙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带着一丝对自己能力未能勘破此局的无奈。“此事盘根错节,虚虚实实,单凭我们眼下所见所析,恐难直抵核心,反而可能误判。事到如今,只得再请祖师开示,求个明白。”
他屏息凝神,摒弃心中所有关于此案的纷乱猜测,只存一点至诚请教之念,脚踏罡步,手掐灵诀,口中诵念起专请华光大帝的秘咒。咒文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着周围某种不可见的层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炫目刺眼的光华。只是在那香烟汇聚之处,空间微微荡漾开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中心,金光渐盛,由一点迅速铺展、勾勒、凝聚。
一位神将的身影,由虚化实,悄然降临。
他并非顶天立地的巨神法相,而是常人身量,
却自有一股巍峨如山、不动如岳的威仪。身披繁复华丽的金色甲胄,并非俗世黄金的灿亮,而是更沉凝、更内蕴光华的古金色,甲叶上隐隐有流火云纹流动。面如重枣,二目圆睁,额上竖目微阖,只留一线神光,不怒自威。手中并未持常见的神兵利器,只是自然垂于身侧,却仿佛握着雷霆与烈焰的权柄。正是掌管火部、巡察三界、擅破邪暗的华光大帝一道临坛显化之身。
虚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怯:“弟子虚乙,遇一疑难,百思不解,恐误判伤及无辜,特恳请大帝临坛,开示迷津。”接着,他将林晚求助始末、衣柜异状、血字蹊跷、灵境所见、以及与林晚奶奶可能关联的种种线索和他们的猜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最后问道:“此物究竟是何根源?是古老邪器择主,是血亲诅咒转移,还是另有隐情?恳请大帝明示,指点破解之道。”
华光大帝静静聆听,额上微阖的竖目似乎有极细的金光扫过虚乙。待虚乙说完,他方才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如金玉坠地,直透神魂,带着一种洞悉万事的平静,并无丝毫情绪波澜:
“虚乙,你已入了迷局。”
第一句话,便让虚乙心头一震。
“世间纷扰,诸多异状,并非皆有深邃因果、庞然阴谋。你所述种种,看似环环相扣,实则多半是‘强作关联’。”华光大帝缓缓道,目光似乎能穿透那些复杂的线索图表,“那柜子本身,确有‘问题’。其木质源于一处阴怨沉积之地,伐时便沾了不洁。后辗转经手,又曾与数起横死凶戾之事相邻乃至容身,死气、怨气、恐惧之意日积月累,沁入木髓,自然滋生出吸附阴邪、扰动心神的‘邪性’。此为其一,乃‘器’之自污。”
却自有一股巍峨如山、不动如岳的威仪。身披繁复华丽的金色甲胄,并非俗世黄金的灿亮,而是更沉凝、更内蕴光华的古金色,甲叶上隐隐有流火云纹流动。面如重枣,二目圆睁,额上竖目微阖,只留一线神光,不怒自威。手中并未持常见的神兵利器,只是自然垂于身侧,却仿佛握着雷霆与烈焰的权柄。正是掌管火部、巡察三界、擅破邪暗的华光大帝一道临坛显化之身。
虚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怯:“弟子虚乙,遇一疑难,百思不解,恐误判伤及无辜,特恳请大帝临坛,开示迷津。”接着,他将林晚求助始末、衣柜异状、血字蹊跷、灵境所见、以及与林晚奶奶可能关联的种种线索和他们的猜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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