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凛似到这一刻才罢休些,抬首将茶水一饮而尽。

萧令看着他,后知后觉……不对啊,她方才讲的明明是江雪不一定会看上他。

也罢,不同他计较。

又拉了拉他的衣袖道:“该你了。”

温凛被她气得有些失神:“什么该我了?”

萧令伸手,把他手里的茶盏拿抽走:“换药!”

“好。”

温凛一边脱狐裘,一边向床榻的方向走去。

到了床榻前,双手一伸——意思让萧令给他宽衣。

萧令一掌拍在他胸口,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你什么意思,反了天了,臣子让君主给你宽衣啊。”

温凛无赖地笑笑:“你知道的,我这腰受不住力,大夫说了,要一个月呢!”

萧令倏的一下脸红,然后走到他身后,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一件,两件,三件……很快便只剩下最里头那件寝衣。

待脱了之后,温凛又想起来什么,走到桌案边,拿出一本册子,在上面画了个×。

萧令跟过去,越过温凛的背部,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温凛迅速合上本本,放在书架最高处:“枢密院查案,不方便透露。”

萧令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不露便不露,趴下!”

温凛乖乖趴下,双手交叠做引枕,凤眸看着萧令,脸上压不住笑意。

萧令从床头拿出药膏,挖了一坨,撩起他的寝衣,察觉到温凛的笑,又问:“你自己一个人在乐什么?”

温凛说:“没什么。”

萧令将指尖的药膏重重地涂在他后腰的伤口上。

温凛吃痛,蹙了蹙眉,很快又转回笑意。

他知她在作闹,可他就是愿意见她如此。

他甚至,自己也不小心参与了进去。

萧令冰凉的指尖混着药膏在他皮肤上慢慢推开,一点点变热、变软……

她一边涂一边观察着温凛的反应。

想是今日毒已被那雪狼活胆祛除多半,他的情况比昨日已然好了很多。

房间里很安静,没过一会儿,萧令便涂完药,包扎好了。

萧令去过一块巾帕,一边擦手一边道:“好了,你可以说了。”

温凛微微偏过头:“说什么?”

萧令手上用了点力,在他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别装死。”

温凛闷哼一声,却没躲。

萧令道:“那颗雪狼活胆,你是怎么知道要取的,又是如何取到的?”

温凛没说话。

萧令继续道:“别告诉我是周离去取的。那个时候他人都没到,不会是他。”

温凛沉默了一瞬,又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闷在枕头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萧令等着。

良久,温凛开口:“还记得,我刚遇到你的时候,北境军那场失败的‘奇袭’吗?”

萧令自然记得,她同他的事情便是那个时候种下的因。

“自然记得。”

温凛点点头:“说起来,‘雪夜焚粮’这个事,若是真要讲到源头,还是我的问题。”

“你?”

“唔。很多年前,我曾有幸在高氏两位元帅元帅麾下效力。”他的神情认真了起来,“便是你外祖和舅舅。那时年少轻狂,想出了个‘雪夜焚粮’的法子,想要一举解决敌军。”

“那时敌军数倍于我,固守营寨,粮草充足。我们等不到援军,再耗下去必死无疑。我观察天象,知那夜必有百年难遇的暴雪与狂风。于是,我带了三十死士,身背浸满火油的柴薪,借着风雪的掩护,潜入敌营。”

“我们并非强攻,而是算准了风向,在上风口同时点燃了数十个粮垛。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几乎在瞬间就形成了巨大的火龙卷,吞噬了整个后勤营区。火势之大,连漫天暴雪都无法立刻压下。”

“最终,敌军是解决掉了……可我至今记得,那夜的风雪声、粮仓的爆裂声、以及敌营里传来的哀嚎。那一计成就了我,也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功勋的味道,是焦煳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

萧令在北境两年,自然数次听说过第一次雪夜焚粮奇袭之计,也奇怪于舅父和外祖对那个“不夜收”的态度,听到这里才终于反应过来:“你便是当年那个‘不夜收’?”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终归没有否认。

“也是一种嘲讽吧,等不到夜里就开始行动。”

竟是如此!

外祖、舅父和表哥他们对不夜收的评价褒贬不一,甚至她还听到过外祖和舅父为了要不要西进抢夺兵权而争论。

听说最后外祖吼住舅父的那句话似乎是——若是你有信心能斗过“不夜收”,那便西进。

而后,舅父甩了一下红袍,愤然离去。

所以,幽州官驿那一日,真正被抨击的人,其实也有他?

她问:“既然你便是不夜收,那为何温凝他……”

“因为当时温氏已经掌握了大宸大部分军权,无论我去哪里都会受到照拂,所以想离开温氏势力范围。高老元帅气节贞良,绝不会因我是温氏子孙而有所照拂或针对,是以,选择了去北境。”

若是他曾在北境军营当中,知道雪狼口液有毒,知道要取活狼胆做药引就顺理成章了。

夜已深,房间内有些冷,萧令下意识搓了搓手,脑子却依旧在想旁的事情。

“那陆遥那个事呢?你是对他明降暗升对吧?”

温凛不理她的话,自顾自拽住她冰凉的双手拖到被中:“可暖和?”

萧令一愣,点头道:“暖和的。”

下一瞬,思路又回归:“你让他对付陆丰,陆丰便是本该来接你,却不来的那位对吧。”

温凛坐起身来,一边替她宽衣,一边道:“夫人今日是打算穿着这一身睡觉么?”

萧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顺着温凛替她宽衣的势,缩回自己的手,衣服自然脱下。

“嗯,要脱的,不脱睡不着。”

思路再度回归:“那陆丰也挺嚣张的,故意不来迎你是何原因?枢密院以前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么?”

他又顺利替她脱掉一件。

“唔,他们是历史遗留问题,前一任枢密使在的时候没有制住。”

又脱掉一件,萧令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寝衣,转而看向温凛:“那你也没有腾出手来么?”

温凛示意她进床榻里头躺着,萧令乖乖进去。

萧令最初是打算各盖一张被子的,但奈何两人现在的状态,各盖一床被子反而引起人怀疑,再加上温凛的身子确实暖和,便也没有多想了。

温凛道:“因为之前那些我还能忍。”

萧令闻言抬眸看他:“那他做了什么你忍不了的事情了?”

温凛不回答,只是看着她。

萧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温凛说:“我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不问这些。”

萧令愣了一下。

温凛伸手,把她拉近了些:“夜深了。”

萧令很自然地靠了过去:“你知道吗,那个江雪长得像谁?”

“像你。”

其实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温凛便发现了,只是也说不上太像,有些神似而已。

萧令却摇摇头:“不对,她像我皇姐。”

温凛蹙眉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心机深沉。”

萧令说:“我知道。你救她是为了让陆遥看清她的真面目,自己醒悟。”

温凛摸了摸她的头:“嗯,所以我不想你跟这样的女人搅和在一起。”

萧令杏眸转了转:“可万一反作用呢?我的意思是,江雪抛弃了陆遥,陆遥从此意志消沉了该如何是好?”

温凛说:“那是他的事。”

顿了顿,他又说:“我不会。”

萧令愣了一下,凑近了他:“不会什么?”

温凛看着她:“不会被你抛弃,也不会意志消沉,都不会。”

萧令愣了一下,“我是在说陆遥的事……”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扣住她后脑,唇已覆上她的。

“嗯呜——”

萧令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被迫吞入腹中。

***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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